府库大火终于被扑灭,余烬未冷,焦黑残骸冒着缕缕青烟,空气里弥漫着呛人的焦糊与硫磺混合的怪味。天边已泛起鱼肚白,但巡抚衙门内的紧张气氛并未随夜色褪去,反而因黎明将至、真相未明而更加凝重。
严振武站在废墟边缘,脸上被烟尘熏染得黢黑,眼中布满血丝,却依然锐利如初。亲兵与工役正在他指挥下,小心翼翼地清理火场,重点搜寻内室区域。
赵队正(乙七)的尸体已被抬出,仵作初步查验,确认其脖颈伤口为右手持短刀自刎所致,无其他致命伤。其左手紧握的黑色令牌碎片被单独封存。那口废井及周边现的铜壶、血迹等证物也已归档。
郑柏渊带着几名心腹僚属匆匆赶来,脸色同样难看。府库被毁,损失难以估量,更重要的是,“归墟”图与那诡异的黑色令牌极可能已化为灰烬,夜昀又命悬一线,线索仿佛一夜之间全部断绝。
“严帅,火场清理情况如何?可现……那图的残迹?”郑柏渊声音干涩。
严振武摇摇头,目光依旧盯着忙碌的清理现场:“正在全力搜寻。不过抚台,下官心中疑虑未消。”
“哦?严帅有何疑虑?”
“那幽蓝火焰与暗红燃料,绝非寻常之物。赵队正不惜暴露身份、自毁性命,只为焚图?若‘归墟’图真如此重要,龙渊阁为何不尝试夺取,而要彻底毁灭?即便要毁,为何选用如此诡异复杂的方式?直接泼油纵火岂不更简单?此其一。”严振武缓缓道,“其二,赵队正自尽前,曾喊‘图已焚,尊者万岁’。他若完成任务,本可设法潜逃或继续潜伏,为何要在此地自尽?更像是在完成某个固定仪式,或者……确保自己无法被活捉审问。”
郑柏渊闻言,眉头紧锁:“严帅是说,这‘焚图’之举,可能另有玄机?”
“下官只是觉得,一切都太刻意,太像安排好的一场‘戏’。”严振武蹲下身,抓起一把焦土,在指尖捻开,“那密室中焚烧的痕迹,皮革碎片,熔化的金属渣……都太‘像’真的了。就像特意摆给我们看的。”
就在这时,负责清理内室区域的一名工头疾步跑来,手里捧着一个用湿布包着的物件:“禀提督、抚台!在内室原先存放图卷的铁柜下方灰烬中,现此物!”
严振武接过,揭开湿布。里面是一块约巴掌大小、边缘呈不规则撕裂状的淡黄色皮革,质地与“归墟”图原图完全一致!皮革一面被烧得焦黑碳化,另一面却奇迹般地相对完好,保留着一小部分暗红色的线条和两个扭曲的符号!
残片!竟然是“归墟”图的残片!
郑柏渊与周围人都精神一振,围拢过来。然而,严振武仔细端详这残片,眉头却越皱越紧。
“不对……”他喃喃道。
“何处不对?”郑柏渊问。
“这残片太小,且边缘撕裂痕迹……不像是被火烧断或烧裂。”严振武将残片对着渐渐明亮的天光,“更像是被人提前用力撕扯下来。而且,保存相对完好的这一面,线条和符号过于清晰完整,不像经历过高强度焚烧。”他用手指轻触皮革边缘的碳化部分,“这里确实被火烧过,但更像是被火焰快掠过,而非长时间焚烧。”
他的目光投向那片现残片的区域——铁柜下方。铁柜本身已被烧得变形,但底部与地面有狭小空隙。“若有人将这块残片提前藏于铁柜下,纵火时,火焰主要向上和四周蔓延,柜下空隙形成短暂的高温气流,足以快碳化皮革表面,造成‘焚烧’假象,却未必能彻底毁掉夹在中间的部分。”
他站起身,目光灼灼:“这残片,恐怕是故意留下,误导我们的!真正的‘归墟’图主体,未必被焚!甚至可能根本不在火场之中!”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严帅,若图未被焚,那在何处?赵队正又为何要演这一出?”郑柏渊急问。
“这正是关键。”严振武踱步,“赵队正的任务,或许根本就不是‘焚毁真图’,而是‘制造真图被毁的假象’,掩护真图被转移!他自尽,是为了彻底断掉我们追查真图下落的线索!那块令牌碎片,也可能是故意留下的‘证据’!”
“转移?如何转移?府库守卫森严,他如何将图带出?”一名僚属质疑。
严振武目光扫过废墟:“别忘了那条新挖的暗道!赵队正熟悉府库,完全可能提前挖通。火灾爆,所有人注意力被吸引去救火和封锁大门,他则携带真图(可能还有真令牌),通过暗道离开,将准备好的赝品(或部分残片)和假燃料留在密室焚烧,制造假象。然后他逃至贫民区,丢弃盛装真燃料(或另一种物品)的铜壶,最后自尽,将所有线索终结在自己身上。”
这个推测更大胆,却也似乎更能解释诸多疑点。
“若真如此,真图现在何处?龙渊阁‘特使’必然知晓!”郑柏渊道。
“或许已经通过我们尚未掌握的渠道,送出福州了。”严振武沉声道,“也可能,就藏在福州城内某个我们意想不到的地方,等待‘特使’下一步指令。当务之急,是双管齐下:第一,继续彻底搜查府库废墟及暗道,寻找更多蛛丝马迹,尤其是验证是否有第二件物品(真图)被携带出去的痕迹;第二,加强对赵队正社会关系的深挖,尤其是他近期接触过的、可能协助其挖掘暗道或传递物品的人!同时,全城秘密排查,寻找可能藏匿图纸的地点或异常人员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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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令下达,各方再次行动起来。严振武则带着那块可疑的残片,匆匆赶往救治夜昀的密室。他需要确认,这残片上的符号,是否真的指向“归墟”,以及夜昀是否还有救。
密室内,药味浓重。夜昀依旧昏迷,七窍不再流血,但脸色灰败如死人,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两名医官彻夜未眠,轮流施针用药,用尽手段,也只能勉强维持他一丝生机。
“严提督,郡王所中之毒,诡谲异常,似能侵蚀骨髓、腐坏经脉。寻常解毒之法全然无效。下官等只能以金针护住心脉,以百年老参等大补元气之药强行吊命,但……若十二个时辰内再无对症解药或转机,恐怕……”年长的医官摇头叹息。
严振武将皮革残片放到夜昀眼前,沉声道:“夜昀!你能听见吗?看看这个!这是‘归墟’图的残片!龙渊阁想毁掉它,但未必成功!你若想活下去,想亲眼看到龙渊阁覆灭,就告诉我,这毒如何解?‘归墟’之秘,到底是什么?!”
夜昀毫无反应,只有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也不知是本能还是听到了。
严振武深吸一口气,俯身在他耳边,用极低却清晰的声音说道:“我知道你能听见。赵队正死了,他试图焚图,但留下了这个。图未必真毁。你的时间不多了,龙渊阁也要你死。现在能救你的,只有你自己,和我们合作。告诉我,那暗红燃料是什么?‘血骷引’又是什么?如何解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