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海域的异变愈演愈烈。天空那妖异的暗红光芒已蔓延至大半边天际,将翻滚的墨黑云层染上一层如同凝固血痂般的色泽,映照得下方那片浮出远古遗骸的海域如同炼狱。浑浊的海水在难以理解的力量搅动下,掀起混乱而狂暴的涌浪,不再是规律的波峰波谷,而是毫无征兆地从各个方向拍击、撕扯着“靖海”号及其编队。
那些浮出海面的巨大残骸,在红光的勾勒下更显狰狞。它们沉默地矗立在沸腾的海面上,仿佛远古巨兽死不瞑目的骨骸,又像失落文明倾颓的殿堂廊柱。有的残骸上,那些暗红色光液体仍在汩汩涌出,流入海中,将周围海水染成一片片蠕动的不祥血潭,散出更加浓郁的硫磺与腥腐恶臭。
“左满舵!避开前面那根斜刺出来的石柱!”严振武的吼声在狂暴的风浪与船体呻吟中几不可闻,但他坚毅的身影如同定海神针般立在舰桥最前方,不断根据了望哨的嘶声报告和自身的判断,下达着一个个关乎生死的指令。
“靖海”号庞大的身躯在他的指挥下,展现出惊人的灵活性,险之又险地从两根交错探出的巨型骨状残骸间穿过,船体龙骨与残骸表面厚厚的沉积物生刺耳的刮擦,大块大块的珊瑚化石和不知名的贝类被剥离,坠入海中。
“注意右舷涡流!稳住!”大副的声音带着惊恐。右舷不远处,一个直径过二十丈的恐怖漩涡正在急形成,中心深不见底,仿佛直通幽冥,将周围的海水、死鱼、乃至一些较小的漂浮残骸疯狂卷入、吞噬!漩涡的边缘,暗红色的光液体如同血管般蔓延缠绕。
“靖海”号凭借巨大的惯性,勉强挣脱了那漩涡的吸力边缘,但船尾仍被紊乱的水流狠狠推了一把,整艘船猛地一颠,甲板上传来一片惊呼和器物滚落的声音。
严振武死死抓住围栏,指甲几乎嵌进木头里。他回头望去,编队中一艘较小的补给船就没那么幸运了,它度稍慢,被另一处突然出现的暗流裹挟,船身猛地倾斜,虽未立刻倾覆,却失控地撞向一处低矮但异常锋利的残骸边缘!
“轰——咔嚓!”
令人牙酸的撞击和撕裂声传来,那艘补给船的船头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巨大的裂口,海水疯狂倒灌,船体以肉眼可见的度下沉,船上水兵绝望的呼救声瞬间被风浪吞没。
“放救生艇!能救几个是几个!”严振武目眦欲裂,但他知道,在这种环境下放下小艇,无异于送死。果然,派出的两条小艇刚放下水,就被一个突如其来的巨浪拍翻,艇上水兵瞬间消失在浑浊的海水中。
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同袍与战船沉没!这种无力感如同毒蛇啃噬着严振武的心。
“加!离开这片鬼域!不要停!”他嘶吼着,强迫自己转回头,将悲愤与无力化为前进的动力。他知道,停下就是死,只有冲出去,才有一线生机,才能将这里生的一切带回去!
船队如同在远古巨兽坟场中亡命穿梭的蚊蚋,不断规避着浮出物、漩涡、暗流以及那些从残骸裂缝中喷涌出的、温度极高的有毒气柱。每一次转向,每一次加,都伴随着船体龙骨不堪重负的呻吟和船员们拼尽全力的呐喊。
天空的红光开始出现韵律性的明暗波动,如同一个巨大心脏在缓慢搏动。每一次“明”的瞬间,海面上的残骸似乎会微微震颤,涌出的暗红液体会加;每一次“暗”的瞬间,那种源自深海的、令人灵魂颤栗的威压就会陡然增强。
严振武怀中的感应符牌,温度骤然升高,变得滚烫!福州那边,夜昀的情况必定恶化了!而这海上的异变,与夜昀的状态,绝对有着某种邪恶的同步!
“提督!看前方!那……那是什么?!”主桅杆上,了望哨的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扭曲变调。
严振武极目望去。在船队拼命逃离方向的正前方,约五六里外的海面上,红光最为炽盛的核心区域,海水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拨开,一个更加庞大、更加完整、形状也更加规则的黑色巨物,正缓缓从海底升起!
那不是散乱的残骸,而是一座……建筑的顶端?
那是一座金字塔形的、或者说阶梯状方锥体的巨大结构顶端,边长难以估量,仅仅露出海面的部分就有数十丈高!它的表面并非天然岩石,而是覆盖着厚重的、不知何种材质的黑色板状物,板与板之间严丝合缝,尽管覆盖着厚厚的海底沉积,仍能看出精密的人工雕琢痕迹。在结构的四面,各有一个深邃的、仿佛门户的方形洞口,此刻正对着船队方向的这个洞口内,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却隐约有暗红色的光芒如呼吸般明灭。
更令人头皮麻的是,当这座黑色金字塔状结构升起到一半时,其周围的磁场或者说某种力场生了剧烈的扭曲!所有船上的罗盘指针疯狂旋转后齐齐爆裂!携带的铁器莫名变得滚烫!一些水兵感到头晕目眩,耳中响起诡异的、仿佛来自远古的低声呢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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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避开它!绕过去!无论如何不能靠近那些洞口!”严振武凭借本能感到了致命的危险,狂吼着下令。那座建筑散出的气息,比周围所有残骸加起来还要古老、还要邪恶、还要……“活跃”!仿佛它并非死物,而是某个沉睡巨兽的一部分器官,此刻正在缓缓“苏醒”!
船队拼命转向,试图从这座恐怖建筑的侧方绕行。然而,随着它的升起,周围的海流变得更加狂暴混乱,形成了一个以它为中心的巨大环流,拉扯着船队向它靠近!
“把帆降到最低!靠划桨!所有人,到划桨位!给我逆着水流,划出去!”严振武知道,此刻任何风帆都是累赘,只有最原始的人力,才可能对抗这诡异的自然(或者说自然)之力。
“靖海”号上所有尚能行动的水兵,包括严振武自己,都冲到了两侧的划桨舱,抓住粗大的船桨,随着号子声,拼尽全力向后划水。肌肉贲张,青筋暴露,汗水与海水混合,每个人都咬紧了牙关,眼中只有求生的火焰。
其他船只也做出了同样的选择。一时间,在这片红光炼狱、遗骸林立的海域,数艘人类船只如同逆流而上的蝼蚁,与无形而恐怖的力量进行着殊死搏斗。
一寸,一尺,一丈……船队艰难地、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远离那座黑色金字塔,远离那如同巨兽之口的幽深洞口。
福州,巡抚衙门东暖阁。
气氛已紧张到极点,空气粘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夜昀的身体状况急转直下。皮肤下那青黑色的血管纹路已经蔓延至全身,连脸上都布满了扭曲的图案,使他看起来如同被邪神附体的恶鬼。暗金色的“髓蛊金津”不再只是渗出,而是开始从他的口鼻、毛孔中丝丝缕缕地蒸出来,在空气中形成一片淡金色的、带着浓烈腥甜腐臭的薄雾,缭绕不散。
青云道长须戟张,道袍无风自动,双手掐诀,口中急念诵着晦涩的道家真言。他身前悬浮着七七四十九道以自身精血绘就的“清心正阳符”,组成一个光华流转的阵法,将夜昀头部笼罩。阵法光芒与夜昀身上散的邪异金雾不断碰撞、消磨,出滋滋的轻响,青烟袅袅。道长脸色越来越苍白,显然消耗极大。
廖先生则蹲在床边,面前摆开数十个瓶罐和古怪的虫蛊。他双手快如幻影,以金针蘸取不同配比的药粉蛊液,精准无比地刺入夜昀周身数百处穴位。每一针落下,夜昀痉挛的身体就会微微一僵,皮肤下那扭曲的血管纹路也会稍稍平复一丝,但很快又会被更猛烈的反扑所覆盖。廖先生的额头也布满了细密的汗珠,眼神凝重无比。
郑柏渊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他帮不上忙,只能不断催促下人将最好的参汤、补气药材送到两位高人身边,并严令任何人不得打扰。
然而,夜昀左腿疤痕处的暗红光芒,此刻已炽烈得如同烧红的烙铁,甚至透过薄被和衣物都能看到那妖异的红光!疤痕周围的皮肉萎缩干枯得更加厉害,几乎能看到下面骨骼的轮廓。一股灼热而邪恶的气息,正从那疤痕处源源不断地散出来,与空中金雾、两位高人的正法力量激烈对抗。
突然,夜昀猛地睁开了眼睛!这一次,他的瞳孔不再是涣散或燃烧金焰,而是变成了一种纯粹的、毫无生气的漆黑,如同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他的嘴巴张开,却没有出任何声音,但室内所有人都感到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