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振武是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剧烈头痛和左手掌心仿佛被烧红烙铁烫灼的剧痛惊醒的。那痛楚尖锐无比,瞬间刺穿安神药的沉滞,让他从榻上弹坐起来,大口喘气,冷汗瞬间湿透单衣。左手的纱布下,伤处皮肤滚烫,不受控制地痉挛着,五根手指扭曲成怪异的弧度,指尖甚至隐隐透出一丝诡异的青白色。
“来人!”他咬牙低吼,声音嘶哑。
值夜的亲兵闻声冲入,见状大惊,连忙去请医官和云清道长。郑柏渊也很快被惊动,匆匆披衣赶来。
云清道长先到,看到严振武痛苦的模样和左手异状,面色骤变。他迅取出银针,刺入严振武头顶、颈后几处大穴,又点燃一支气味清冽的线香,袅袅烟雾盘旋在严振武口鼻周围。片刻后,严振武剧烈的颤抖稍稍平复,但脸色依旧惨白如纸,左手的高热和异样颜色并未消退。
“不是旧伤复,也不是风寒入侵。”云清道长沉声道,手指搭在严振武腕脉上,眉头紧锁,“脉象急数而滑,如珠走盘,这是受到了极强烈、极突然的‘外邪’或‘气机’冲击!严大人,你在疼痛作前,可曾梦到什么?或感觉到什么异样?”
严振武靠在亲兵搀扶下,艰难地回忆。头痛和手痛来得太突然,几乎没有任何先兆。但就在剧痛袭来的前一刹那,他恍惚感觉到……一片深沉的青色光芒,在意识深处猛地炸开,伴随着某种玉石崩裂般的、清脆而冰冷的声响。
“青色的光……好像还有……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他断断续续地说道。
“青色?”郑柏渊敏锐地捕捉到这个颜色,“与‘蓝光’不同?”
“不同……更冷,更……实。”严振武费力地描述,“像……上好的青玉。”
云清道长与郑柏渊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青色光芒?玉石碎裂声?这与武夷山云峒族守护的“玉策”何其相似!而就在不久之前,他们刚收到赵海川用信鸽传来的紧急密报——云峒族遇袭,有人试图盗取玉简,触了玉简上的防护禁制,青光乍现!
时间如此吻合!
“是玉简!”郑柏渊脱口而出,“武夷山玉简被触动,产生了某种反应,而振武你……你竟然感应到了!这怎么可能?相隔数百里!”
严振武自己也难以置信,但左手那火烧火燎、与远方某物隐隐共鸣的痛楚,却又无比真实地提醒着他,这种乎常理的联系确实存在。
云清道长神色无比严肃:“严大人曾亲触‘古眼’石刻,身染‘渊眼’异气,神魂又与那‘持梦’之兆牵连。其身已非凡俗,成为某种……‘感应之枢’亦有可能。玉简乃上古秘宝,其禁制被强力触,光华与波动远寻常,或许正是通过这种冥冥中的联系,冲击到了严大人身上。”
他再次检视严振武的左手,轻轻揭开纱布。只见原本已经结痂的伤口周围,皮肤下竟隐隐浮现出极其淡的、如同血管蔓延般的青色细纹,正随着严振武的心跳微微搏动,散出微弱却不容忽视的凉意。
“这是……”云清道长倒吸一口凉气,“玉气侵体?还是……某种印记被激活了?”
严振武看着自己左手那可怖又诡异的变化,心头一片冰凉。他感觉自己仿佛正在变成一件容器,或者一个信标,不断接收着来自遥远深海与古老山峦的危险信号。
“道长,可能拔除或压制?”郑柏渊急切问道。
“贫道尽力一试。”云清道长不敢打包票,立刻取出更多符箓和药物,结合针灸,试图封住严振武左手经络,隔绝那外来的“气机”。然而,那青色细纹异常顽固,符箓贴上不久便微微卷曲,药力也难以渗透。
折腾了近一个时辰,严振武的痛苦才勉强被压制到可以忍受的程度,左手的高热稍退,但青色细纹依旧清晰可见。他疲惫不堪,几乎虚脱,但神志却异常清醒,甚至有一种奇异的、被迫“敏锐”起来的感觉,仿佛能听到很远地方的风声,感受到脚下大地深处微弱的脉动。
“大人,”他喘息着对郑柏渊说,“玉简遇袭,说明龙渊阁在武夷山的行动已经图穷匕见。他们没得手,但绝不会罢休。而海上……‘小汛’只剩两日不到了。”
郑柏渊面色凝重地点头:“我知道。沈铁舟那边还没有新的消息传回,但我已命沿海水师进入最高戒备。你……”他看着严振武虚弱的模样和那只诡异的左手,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你先安心休息,什么都不要想。外面的事,有我。”
然而,严振武如何能安心?左手掌心那残余的、仿佛烙印般的悸动,时刻提醒着他,山与海的危机,已经通过这具身体,紧密地联结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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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一只疲惫不堪的信鸽终于穿透重重海雾,跌跌撞撞地落在了巡抚衙门后院的鸽舍。腿上绑着的细小铜管已被雾水浸得冰凉。
信是沈铁舟出的第二封,比前一封详细得多,并附有简易却关键的草图。郑柏渊在书房中借着烛光,与云清道长一同观看,越看越是心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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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环形船阵,铁索相连……中心巨型框架,黑色网状物与不明晶体……海水升温,怪异嗡鸣……”郑柏渊的手指划过草图上那令人不安的结构,“这绝非寻常机关!他们像是在搭建一个……一个汇聚或传导某种力量的‘祭坛’或‘焦点’!”
云清道长凝视着草图上那黑色网状物和晶体,脸色白:“大人,您看这网状物的形状和晶体分布……是否隐约像一个放大的、立体的‘梅花’图案?还有这框架结构,其支撑方式,暗合六合方位!”
郑柏渊闻言,急忙将草图与之前石刻机关的“梅花凹坑”拓印,以及严振武梦中“六枢归位”的提示放在一起对比。虽然草图粗糙,但仔细分辨,那框架的六个主要支撑点,以及网状物上晶体较为密集的五个区域和一个中心区域,确实隐隐与“六合梅印”的结构相对应!
“他们……他们在尝试复现那个机关?或者,是在制造一个更大的、对应‘渊眼’的‘钥匙孔’?”郑柏渊声音干涩,“那些晶体和网状物,莫非是用来替代或模拟‘钥钉’的?”
这个推测让两人遍体生寒。如果龙渊阁因为无法集齐真正的“六合钥钉”,转而利用其他材料和这种诡异的结构,试图在“星汛”之时强行与“渊眼”建立联系、撬动“门扉”,那么后果……“持钥非人,启门者咎”的警告,恐怕会以最惨烈的方式应验!
“必须阻止他们!至少在‘小汛’之夜,不能让他们成功启动这个装置!”郑柏渊握紧了拳头,“可他们在海上,有浓雾掩护,又有船阵保护,我们如何阻止?强攻?且不说我们水师主力能否及时赶到并突破,一旦开战,混乱中会不会反而加他们的行动或引不可测变故?”
云清道长也是束手无策。面对这种乎寻常的敌人和局面,寻常的军事手段似乎都显得笨拙而危险。
就在这时,亲随又送来一封密信,是赵海川通过陆路快马加急送来的,信中附着吴念祖最终同意“有限合作”后,提供的一些关于盗袭者的细节描述,以及……几张匆忙拓印的、玉简木匣上被触禁制时浮现的部分纹路图案。
那些纹路古老繁复,大部分难以辨认,但其中有几段线条和节点,与沈铁舟草图上的框架支撑点、晶体分布区域,竟有惊人的相似之处!尤其是中心区域的几个象征性符号,几乎可以确定指向同一种原理或力量!
“玉简记载的,果然是‘钥匙’或‘门’的相关奥秘!包括这种大型仪式的布置方法!”郑柏渊豁然开朗,“龙渊阁很可能已经破译了部分玉简内容,或者从其他渠道获得了类似知识,所以才敢如此大张旗鼓地在海上布设!”
他立刻伏案疾书,将海上观测到的情况、与玉简纹路的关联、“双叠星象”的警告、以及严振武的异常感应,整合成一份极其详尽的密报,用上最紧急的渠道,往京城,直呈御前。事态已经出了东南一隅的范畴,可能关乎国运甚至更可怕的灾劫,他必须让朝廷最高层知晓,并请求授权与支援。
同时,他也给沈铁舟下达了死命令:继续隐蔽监视,不惜一切代价摸清龙渊阁启动那装置的具体方式、时间和可能需要的条件(比如是否需要特定时辰、特定仪式或物品)。若有可能,在不暴露的前提下,进行极其有限的、试探性的干扰,比如用远程手段(如火箭、漂流物)袭击其外围警戒或非关键部件,拖延其进度,但绝不允许靠近核心船阵。
命令传出后,郑柏渊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外面依旧是沉滞的浓雾,天色微微泛白,却看不到丝毫阳光。风似乎停了,雾凝滞不动,天地间一片死寂。
他知道,这可能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两日后,当星移三度,潮汛引动,浓雾笼罩的海上,那诡异的框架亮起之时,便是决定一切的时刻。
而此刻,在巡抚衙门厢房内,筋疲力尽却无法深睡的严振武,正无意识地用右手食指,在潮湿的被褥上,一遍又一遍地划着那个“六合梅印”的图案。每一次划动,左手掌心的青色细纹,便随之轻轻搏动一下,仿佛在呼应,又仿佛在渴求着什么。
遥远的深海中,那沉默的“渊眼”之上,巨大的框架在黑雾中悄然矗立,其上的黑色晶体,内里似乎有某种极其暗淡的光泽,正在极其缓慢地流转、积聚。环形船阵中,人影幢幢,无声地准备着。一场以星辰为引、以潮汐为力、试图窥探乃至撬动亘古之谜的冒险,已箭在弦上。
山与海的界限,在此刻的雾中,变得模糊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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