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在了一起。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银子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黑,瘦,背有点驼了,脸上全是沧桑的风霜和机油印子。
那双曾经总是充满热切和爱意看着她的眼睛,此刻却充满了惊慌、自卑,还有一种深深的畏惧。
这就是她曾经的青梅竹马。
这就是那个曾经为了她跟人打架、甚至想要娶她的铁头哥。
银子心里并没有太多的波澜,甚至连一丝怜悯都很难升起。
她只是下意识地拿手帕捂了捂鼻子,似乎是怕那股机油味和穷酸气冲撞了自己肚子里的孩子。
“幸好……”
她在心里暗暗想道,“幸好当初没心软,幸好没嫁给他。
要不然,我现在也跟那个傻挑一样,蹲在墙根底下喝稀粥,被人指指点点吧?”
这种庆幸,让她眼中的神色变得更加淡漠。
而铁头呢?
他手里端着那个破碗,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就像是一个被扒光了衣服的小丑。
看着坐在轿子里、珠光宝气、皮肤白嫩得像是豆腐一样的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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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脸还是那张脸,但那个人已经不是他认识的银子了。
那是云端上的贵人,是他连看一眼都觉得是在亵渎的娘娘。
强烈的几乎让他窒息的自惭形秽感,像大山一样压了下来,压弯了他的脊梁。
“铁头哥,下班了?”
银子终于开口了,声音清脆,却透着一股子疏离的客气。
铁头身子一抖,差点把碗给扔了。
他张了张嘴,想喊“银子”,可那两个字在喉咙里转了三圈,怎么也吐不出来。
在这个等级森严的王家体系里,他是工人,她是姨太太。这就是天与地的差别。
最终,他低下了头弯下了腰,用卑微到了极点的声音,嗫嚅着喊道:
“六……六姨太,您……您回门啊。”
这一声“六姨太”,像是有一把无形的刀,彻底斩断了两人之间最后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羁绊。
就像是中年闰土在鲁迅面前,喊出的那声“老爷”。
银子脸上的表情松弛了一些,似乎对这个称呼很满意。她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放下了轿帘。
“走吧。”
“起轿——!”
队伍重新启动,浩浩荡荡地从铁头面前经过。车轮碾过地上的黄土,扬起的尘埃扑了铁头一脸。
铁头站在原地,直到那支队伍转过了弯看不见了,他才像是虚脱了一样,靠在了土墙上。
……
封家的小院里。
铁头娘正隔着篱笆墙,把这一幕从头到尾看在眼里。
老太太叹了口气走出来,把还在愣的儿子拉进了屋。
“看清楚了?”
铁头娘拿过儿子手里的空碗,给他盛了一勺咸菜疙瘩,语气冷硬却也透着无奈。
“人家现在是天上的云,咱们是地里的泥。云彩是不会看一眼烂泥的。”
“儿啊,把心收回肚子里吧。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那都是命。”
铁头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喝着那没什么滋味的粥。
“哥……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