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他曾接受过的、象征荣誉的水晶奖杯、镀金奖牌,那些他用于展示捐赠数额的、放大的支票模型,此刻仿佛被高温熔化,流淌出粘稠的、暗红色的、如同半凝固血液般的物质,滴落在“火海”中,出嗤嗤的声响,冒起带着腥气的黑烟!
“谁能想到,他脚下那看似稳固、光鲜亮丽、令人艳羡的‘成功’舞台,每一寸地基,每一块砖石,都是由二十多年前,那上百具在b-反应釜旁被上千度高温烈火瞬间焚烧、被致命毒烟窒息、在极度痛苦与绝望中化为焦炭与白骨的尸骸,以及那笔用他们最宝贵的生命换来的、沾满了鲜血与无尽冤屈的巨额保险赔偿金,混合着精心编织的谎言、冷酷无情的背叛、以及系统性的掩盖与篡改,一层层堆砌、夯实,然后再用金粉和鲜花精心粉饰而成的!”
林寻的语加快,声音依旧不高,却字字如铁锤,敲打着事实的桩基:
“他今天呼吸的每一口所谓‘成功’的空气,都混杂着当年车间里尚未散尽的毒烟与焦糊味!他今天享受的每一分荣耀与社会赞誉,都建立在那些无辜工人被彻底剥夺的未来与幸福之上!他慈善捐款账户里流出的每一个铜板,无论后来被洗刷了多少遍,其最初的源头,都带着永远无法洗净的罪孽与血腥!”
“混账——!!!”
一声低沉、嘶哑,却如同压抑了千万吨熔岩、终于在胸腔内猛烈爆的怒吼,猛然炸响!便利店的空气似乎都被这声音震得嗡嗡作响!
库奥特里霍然起身!他动作之猛,带得身下那张结实的旧木椅向后滑出,椅腿与水泥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嘎吱”声,最后“哐当”一声撞在后面的货架上,引起一阵瓶罐晃动的轻微哗啦声。而他本人,已经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远古凶兽,矗立在桌旁。
他那双骨节异常粗大、布满厚厚老茧和细微伤疤的拳头,早已捏得指节白,出“咯咯”的轻响。此刻,这双蕴含着恐怖力量的拳头,带着他全身沸腾的怒火与图腾之力,狠狠地、毫无保留、没有一丝一毫卸力地,砸在了面前厚实的实木桌面上!
“砰——!!!”
一声沉闷到让人心头一颤的巨响!整张桌子剧烈地震动、跳起!桌上的三个白瓷茶杯被震得高高弹起,杯中的深褐色浓茶泼洒出来,在桌面上溅开一片斑驳的湿痕,有的甚至溅到了库奥特里自己的手臂和衣襟上,但他浑然不觉。
坚固的实木桌面,竟然以他拳头落下的点为中心,蛛网般的细密裂纹瞬间蔓延开来!裂纹清晰可辨,深入木质,出细微的“噼啪”声,仿佛下一刻整张桌子就要彻底碎裂!这位大部分时间沉默如山、情绪内敛的战士,此刻双目赤红如血,里面燃烧着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焰;额头上、太阳穴附近、以及粗壮的脖颈上,根根青筋如同虬龙般暴起蜿蜒;全身虬结的肌肉绷紧到了极限,如同拉满的弓弦,又像随时可能爆的火山,一股近乎实质的、混合着古老图腾力量的狂暴怒意,不受控制地从他周身弥漫开来,让整个便利店内的温度都似乎下降了几度,空气凝重得让人呼吸不畅。
他见过地狱爬出的恶鬼,与狰狞扭曲的邪灵生死搏杀过,那些东西的“恶”是直接的、赤裸的、源于混沌本能或极端扭曲欲望的,虽然可怕,但至少在“认知范畴”内。但屏幕上这个“人”,这种披着最光鲜、最体面、最符合社会主流价值观的人皮,内里却行着最灭绝人性、最冷酷算计之事,事后还能用受害者的尸骨和鲜血垫高自己,摇身一变成为备受推崇的“圣人”和“楷模”,这种极致的虚伪、极致的冷酷、极致的算计与极致的伪善的结合体,让他从灵魂最深处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生理性恶心、沸腾的愤怒,以及一种纯粹而凛冽的杀意!这比任何来自深渊的、面目可憎的怪物,都更让他想要立刻冲过去,将其从那张人皮里揪出来,彻底撕碎、碾成齑粉,让其魂飞魄散,永世不得生!
苏晴晴的脸色也在看到对比影像和听到林寻的揭露时,变得苍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她紧紧攥着“渡人者之灯”的灯柄,纤细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白,微微颤抖。灯焰因为她内心剧烈翻腾、无法平息的悲愤与恶心而明灭不定,光影在她苍白的脸上跳动。她看着屏幕上那张“慈眉善目”与“狰狞贪婪”重叠的脸,脑海中却无法控制地、走马灯般闪过李建国最后那释然又充满嘱托的眼神,闪过那些工人在幻境中循环经历的焚烧、窒息、倒塌的惨状,闪过那枚在记忆中清晰无比的、被焊死的冰冷阀门,更闪过钱宏业在那间豪华办公室里出的、充满得意与算计的狂笑……极致的悲悯与极致的愤怒,如同两股狂暴的洋流在她心中激烈对撞、撕扯,让她感到一阵阵窒息般的胸闷与眩晕,几乎要喘不过气来。她张开嘴,想说什么,却现声音干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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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用力闭了闭眼,强迫自己从那种激烈的情感冲击中稍微抽离,深吸了几口气,才重新看向林寻。她的声音微微颤,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和意识到现实困境后的无力感,她问出了此刻最关键、也最现实的问题:
“我们……我们知道了真相,看到了罪恶,感受到了痛苦……然后,我们该怎么办?”
她的目光扫过桌面上那枚依旧散着微光、仿佛承载着所有期待的李建国记忆碎片,又看向全息屏幕上那张已经恢复正常、道貌岸然的钱宏业影像,眼神里充满了深切的无力与焦灼:
“我们有‘真相’,是的,我们亲眼所见,亲身所感,灵魂所知!这‘真相’刻骨铭心,毋庸置疑!但这‘真相’……是属于‘阴间’的,是属于灵魂记忆层面的,是存在于我们意识里的!在‘阳间’,在由法律条文、证据链、诉讼程序构成的法庭上,在由资本、权力、人脉、舆论交织而成的世俗规则里……我们有什么?”
她的话语,如同冰冷的解剖刀,尖锐而准确地指出了此刻横亘在他们面前最核心、也最令人绝望的困境:
“我们没有那枚被焊死的阀门的实物——它早已在当年那场惊天动地的爆炸和随后二十多年的风雨锈蚀中彻底湮灭,化为尘埃。我们没有钱宏业亲自在办公室下达‘焊死阀门’指令的录音或录像,甚至可能当时根本就没有第三人在场。我们没有他事后如何转移资金、如何伪造事故报告、如何贿赂相关人员、如何篡改或销毁关键证据的直接书面材料、邮件或通讯记录。当年可能存在的蛛丝马迹、知情者、或被迫协助掩盖的‘帮凶’,也早已被他用金钱和权力巧妙地抹平、封口、调离、甚至……‘消失’在茫茫人海或时间的尘埃里。二十年,足够他将一切可能的风险点都精心处理干净,将那段历史包装成一个‘令人遗憾的意外事故’。”
“更何况,”苏晴晴的声音更低,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退一万步讲,就算我们奇迹般地找到了某些边缘证据,比如某个良心未泯的退休老技术员的模糊回忆,或者某份当年被忽略的、记载了异常维修记录的文件残片……二十多年过去了!针对这种重大责任事故的刑事追诉时效,在我国法律框架下,早已过!即使认定其涉嫌故意杀人等重罪,追诉时效的计算也极为复杂,且需要有极其确凿的新证据证明其‘犯罪手段特别残忍、后果特别严重’等,才有可能启动特别程序,而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至于民事诉讼,时效问题同样严峻,且举证难度极大,对方有庞大的律师团队和资源应对。”
“他……他就像一个被‘人间’的规则层层包裹、用金钱和权力浇筑了厚重铠甲的‘堡垒’。”苏晴晴总结道,语气中透露出深深的沮丧,“我们手里握着的,是来自‘另一边’的武器——灵魂的真相、痛苦的记忆、沉重的承诺。这些武器或许能斩断怨念,能净化灵魂,能照亮迷途,但它们……根本打不穿他在‘这一边’用世俗法则构建的、坚不可摧的防御!”
这,才是最棘手、最令人感到无力的现实。
他们可以净化上百怨魂聚合的“浊流”,可以与自然的执念搏斗,甚至可以某种程度上利用或对抗“玄律”的部分规则。但他们要如何,在“人间”这个庞大、复杂、由无数有形无形规则编织而成的巨大棋盘上,去扳倒一个深谙此道、早已将自身打造成“完美典范”、受到层层保护的活生生的“恶鬼”?难道正义只能停留在灵魂层面,而无法在现实世界彰显?
难道,真的只剩下最后那条最直接、也最黑暗、最偏离他们“道”的路?
杀了他?
这个充满了原始暴力与终极绝望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滋生的毒藤,几乎在同一时间,在三人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电般掠过。库奥特里身上尚未平息的狂暴怒意,似乎为这个念头提供了最直接的燃料。以他们如今的能力——库奥特里近身搏杀与破坏性的图腾之力,林寻的分析、策划与在某些情况下的非常规手段,苏晴晴的特殊共情能力与“渡人者之灯”可能起到的辅助甚至干扰作用——要策划一次针对钱宏业的、看似“意外”的死亡,或者一次不留痕迹的“清除”,在理论上,并非完全不可能。这似乎是最“解恨”、最“干脆”、最“一劳永逸”的方式,能最快地让那个罪魁祸从世界上消失。
但林寻几乎在这个充满诱惑的黑暗念头升起的下一秒,就坚定地、缓缓地摇了摇头。动作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否决意味。
“不行。”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冰冷的理性,目光依次扫过眼中怒焰未消、肌肉依旧紧绷的库奥特里,以及脸色苍白、眼神带着询问与一丝茫然挣扎的苏晴晴。
“第一,”他竖起一根手指,语气冷静得像在分析一道数学题,尽管这道题沾满了血腥,“杀人,尤其是以我们这种拥有特殊能力、且与‘玄律’及阴阳秩序有千丝万缕联系的‘特殊’身份和方式,去谋杀一个在世俗社会拥有极高地位、巨大财富、广泛影响力和严密保护网的公众人物,其风险和后果,我们根本无法承担,也绝对不能走这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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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略微停顿,让话语的分量沉淀:
“一旦事,或者仅仅是被‘玄律’相关部门察觉我们在用常规手段干预凡人生死、进行私刑复仇,我们会立刻站到整个玄律阁,乃至所有致力于维持阴阳平衡、规制非常规力量干涉现世秩序的势力的对立面。我们之前在北岗所做的一切努力,所获取的可能的‘待罪之功’或‘善缘’,不仅将化为乌有,更可能被定性为‘滥用能力’、‘破坏秩序’,从而引来远比现在更严厉、更无情的追缉与系统性惩罚。玄律的规则,要目的是‘秩序’,其次才是‘善恶’。我们负担不起彻底背叛这套秩序的代价。”
他看着库奥特里,知道这位战士心中的怒意需要更坚实的理由来疏导和转化,而不仅仅是“规则不允许”。他缓缓竖起第二根手指,眼神变得无比锐利,仿佛要穿透复仇表象的迷雾,直视这件事最本质的“道”与“公平”: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
“一刀杀了他,无论用什么方法——车祸、急病、意外失足,甚至是我们亲自动手——都太便宜他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
“他只需要承受一瞬间的恐惧,或者短暂的痛苦,然后一切就结束了。肉体消亡,或许他的灵魂还会因为生前罪孽堕入某种境地,但至少,他作为‘钱宏业’这个个体的现世旅程,就此戛然而止。他不需要面对自己罪行被公之于众的耻辱,不需要承受财富帝国崩塌的绝望,不需要经历众叛亲离的孤独,不需要在监狱或唾骂中了却残生。他逃避了所有他理应承受的、漫长的、持续性的惩罚。”
“但那些工人呢?李建国呢?那些在一夜之间失去顶梁柱、陷入贫困、无助、悲恸与漫长煎熬的家庭呢?他们承受的是什么?是几十年的煎熬!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痛苦思念、经济困顿、社会不公、希望破灭!是人生被彻底摧毁、未来被永久剥夺的、缓慢而残酷的凌迟!”
“用一瞬间的暴力死亡,去试图‘抵消’或‘了结’几十年的、上百个家庭的集体苦难?这种所谓的‘正义’,是最大的不公平!是逻辑的荒谬!是对那些亡魂和仍在承受痛苦余波的生者,最彻底的侮辱!这甚至不能称之为复仇,只是一种泄,一种逃避更艰难道路的软弱选择!”
林寻的目光,重新落回桌面上那枚李建国的记忆碎片上。碎片的光芒稳定而温暖,仿佛在静静聆听着他的话。这光芒映亮了他线条冷硬却异常坚定的侧脸,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却充满了某种内在的、不可动摇的力量:
“我们便利店的‘道’,我们选择站在这个位置去做的事,从来不是简单的以暴制暴,不是快意恩仇的江湖规则,更不是图一时痛快的私刑泄。”
“我们的‘道’,是要拨乱反正,是要让被扭曲的‘因果’,回归它应有的轨迹。是要让种下的‘因’,结出它应当承受的‘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