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现在呢?墨尔庇斯?”
雪因回过头,目光投向那个因他话语而微微愣住的高大雌虫,居然有些想笑。他也确实没有掩饰,任由笑意在唇边绽开,最近总是笼着薄雾的蓝眼睛弯笑得弯弯的,欣赏着墨尔庇斯堪称傻掉的表情,莫名愉悦:“你告诉我,现在这一切,是真实的么?”
“……”
墨尔庇斯沉默。
他的视线牢牢锁在栏杆边那抹身影上,看着摇摇欲坠脆弱不堪的雪团,像是天上月华间偶然洒落的雪,似乎下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将他吹散、融化,消失在沉沉夜色里。
于是他第一次斟酌着,看着雪因的眼睛,一字一句承诺道:
“你想要的一切,都会是真实。”
话音落下,连他自己都怔住了,是他从未有过的陌生的沙哑。
他其实不明白雪因的意思,他也无法理解,这太超出他惯常以力量和结果衡量的世界。他只是本能地顺着对方的话,只是想立刻、马上,将这个不知危险的小雄子从那该死的栏杆上抱下来,塞回绝对安全的领域。理智冷静地评估着,以他的能力有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能瞬间让小家伙脱离危险。
但心底最隐秘的角落幽幽冒出一个声音:
万一呢?
真的能牢牢保护住他么?
不止这次,再或者他走之后呢?又或者上一世?
他真的能够承受那一点‘意外’吗?
他向来对自己的力量拥有绝对的自信能保护住雪因的,但此刻他不敢冒险。
无法理解,只是看到小小雄子似乎因为他的承诺而更加开心了。是他不曾见过的样子。
是他从未在雪因脸上见过的神情,如此生动,像冰封的湖面骤然被春风吹开涟漪。这时他才第一次仔细看到这个他一手养大的小雄子的眼睛。
雪因眉眼生得深邃,蔚蓝色的瞳眸平日里总似蒙着一层淡淡化不开的郁色,笑起来也多是矜持而收敛的。只是微微勾起嘴角,眼里那抹郁色便慢慢化开,成了沁入人心的海,慢慢将人溺死在那片温柔里。
尤其是现在,眼眸笑得弯起,漾开一圈圈涟漪,他心头也不由自主也跟着那涟漪的节奏跳动起来。
他想,一定是他太紧张、太害怕失去了。
毕竟雪因是他最特殊、也最麻烦的资产。
是他这生投资回报率最差的资产,也是投入了最多时间与心血的。一个不小心,付出的所有便会白费,因为沉没成本太大,所以才会不由自主引发剧烈的心悸。
墨尔庇斯眼睛都不敢眨,呼吸莫名重了几分,全部注意力都凝聚在雪因身上。
雪因忽然动了。他以撑在栏杆上的手为支点,腰身轻巧地一旋,在空中凌空漂亮地转了个圈。
但依旧坐在了栏杆上,双腿有一下没一下地晃荡起来,一下下,像是晃在墨尔庇斯心弦上。
几缕雪色的长发被夜风裹挟着,飘向墨尔庇斯的方向,随之而来的是他熟悉的、雪因自幼便萦绕的馥郁甜香。
香气丝丝缕缕,一点点像是沁入身体似的,令人意识松懈的麻痹。
“下来。”墨尔庇斯终究还是没忍住,沉声开口。他感觉自己必须说点什么,做点什么,不然心脏都快要被麻痹掉了。
雪因闻声,歪了歪头,连带着银发也向一侧滑落,显得纯然无辜。然后他松开抓着栏杆的手,对着墨尔庇斯所在的方向微微张开。
墨尔庇斯愣住了。看着小雪因笑得天真璀璨朝他张开手。
是在…撒娇吗?
是在想要拥抱么?
是了。这么多年过去,无论外表如何成长,身份如何尊贵,内里他或许还是那个缺爱、怕冷,一边畏惧瑟缩,一边又忍不住想凑上来向他汲取些温暖的小雄子。可惜,他墨尔庇斯本身没什么温度可以给予。雪因靠近只会被冻坏,于是他推开他。
却不想一次次被拒绝,反倒成了雪因的执念?
这一次,墨尔庇斯不打算再推开了。既然想明白了这“索求”行为之下的逻辑,他心下反而一定。
这是一种可以理解、可以掌控的情感需求。以后只需像对待那些下属一样,对雪因也施以恩威并济的手段便好。
多给予一点点他想要的关注或回应,吊着他,便能让他安稳、听话。
想到这里,他松了口气,在脸上扯出一抹算得上温和的笑。
迈开脚步,朝着栏杆边那抹仿佛在等待拥抱的雪因,缓缓走了过去。
就在他即将踏入触手可及的范围时,他看到雪因忽然闭上了眼睛,纤长的银白色睫毛在月光下像落了一层薄霜。在墨尔庇斯瞳孔倒映中,身体没有任何预兆地向后一仰——
仿佛倦鸟归巢,又似融雪滴落,直直朝着天台外黑暗虚空倒坠下去。
时间,好像变得无限拉长。
所有的思考和权衡都在雪因后仰的瞬间被彻底烧穿,身体先于意识本能跟着纵身跃出了栏杆。
呼啸的风声灌满,失重的感觉攥紧了心脏。
墨尔庇斯的目光却死死锁住了下方。
预想中的惊惶并未出现在雪因脸上。
那双刚刚还对他弯起,蔚蓝眼眸此刻正静静地睁开,仰望着追他而下的自己。眼神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深海般的平静。
恍惚间,墨尔庇斯仿佛闻到了清冷的花香,看到了幽蓝的光晕,感受到了无边无际的、带着咸涩气息的海洋将他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