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九渊将一锭银子放在摊上:“四盏。”
老婆婆连连摆手:“用不了这么多……”
“无妨。”卿九渊声音清淡,“挑最好的。”
其余三人惊呼:“有钱任性!”
最后,凤筱选了锦鲤灯,清晏选了莲花灯,洛停云笑嘻嘻地拿了盏胖兔子灯。卿九渊自己却不要,只站在一旁看着。凤筱把最后一盏莲花灯塞进他手里:“一人一盏,不许不要。”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盏粉嫩的莲花,沉默了半晌,终是轻轻“嗯”了一声。
阳光渐渐西斜,将四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河风拂过,带着水汽和远处炊烟的味道。凤筱走在最前,银白翠纹的斗篷被风吹得微微扬起,帽檐的雪狐毛轻扫过脸颊。清晏与她并肩,鹅黄衣裙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温柔。洛停云哼着不知名的南曲小调,手里转着那只兔子灯。卿九渊走在最后,月白衣袖随风而动,目光始终落在前方那抹银白身影上。
……
这一刻,没有神道,没有轮回,没有那些沉重的宿命与责任。他们只是四个寻常的年轻人,在新年的第一天,漫步在烟火人间。
……
夜幕终于降临。
云锦城的除夕夜,灯火如昼。
家家户户门前都挂起了红灯笼,窗上贴了崭新的窗花。孩子们穿着新衣在街巷里奔跑嬉闹,手里攥着糖人和风车,笑声清脆如银铃。酒楼茶肆里传出猜拳行令的喧哗,夹杂着丝竹管弦之声。空气中弥漫着爆竹燃尽后的硝烟味、年夜饭的香气,以及一种独属于节日的、暖融融的喜悦。
凤筱四人回到长街时,正赶上最热闹的时候。
街心搭起了高高的灯楼,上千盏彩灯层层叠叠,绘着龙凤呈祥、福禄寿喜、八仙过海等吉祥图案。灯楼下有舞龙舞狮的队伍,锣鼓敲得震天响。那龙是金鳞赤须,由十几个精壮汉子举着,上下翻飞,蜿蜒游走;那狮是青面獠牙,随着鼓点跳跃腾挪,时而搔弄姿,时而威猛扑击,引来围观百姓阵阵喝彩。
洛停云挤进人堆里看了会儿舞狮,回头对凤筱兴奋道:“这狮头扎得不错!比我们那儿的气势还足!”
凤筱踮着脚,赤瞳映着漫天灯火,亮得惊人。她也觉得好看——这种鲜活的热闹,这种属于“人间”的、实实在在的欢腾,是她前世未曾好好体会,今生又因种种际遇而错过的。此刻置身其中,仿佛连灵魂都被这暖意浸润了。
清晏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摊位。
那是个卖面具的摊子。各式各样的傩戏面具挂在木架上,有怒目金刚,有含笑童子,有妖媚狐仙,还有憨态可掬的年兽。凤筱一眼看中了一个半脸面具——银底,绘着流云暗纹,眼角处用朱砂勾出一朵小小的桃花,既不过分张扬,又别致风雅。
她拿起面具比在脸上,转头问清晏:“好看吗?”
清晏点头:“很适合你。”
卿九渊不知何时已付了钱。凤筱将面具戴好,只露出下半张脸和那双赤色的眸子。面具的遮挡让她生出一丝微妙的安全感,仿佛可以暂时躲开某些目光,做个纯粹的旁观者。
洛停云也挑了个青面獠牙的鬼王面具戴上,故意压低声音吓唬清晏。清晏笑着躲开,自己也选了个白狐面具,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清澈的眼睛。
“你呢?”凤筱看向卿九渊。
他摇摇头:“不必。”
也是,这人哪怕站在人群里,也自带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戴不戴面具都没差别。凤筱耸耸肩,不再强求。
四人戴着面具,混在熙攘的人流中,沿着挂满花灯的长街慢慢走。灯影摇曳,人声鼎沸,仿佛整个世界的喜悦都汇聚于此。凤筱手里还捏着那盏莲花灯,纸质的触感温热,仿佛也有了生命。
走着走着,她忽然停下脚步。
前方街角,有卖孔明灯的小贩。一盏盏素白的灯盏叠放在那里,灯罩上可以题字作画。已有人买下,正围在一起,用毛笔蘸了墨,认真写下新年的祈愿。
凤筱看着那些缓缓升空的灯盏,一点一点,汇入夜空,像是倒流的星河。
“我们也放吧。”她轻声说。
清晏点头。洛停云早已跑去讨了笔墨。四人寻了处稍微开阔的河岸空地,避开拥挤的人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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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风习习,河面上已飘着不少河灯,点点暖光随着水波荡漾,与天上的孔明灯交相辉映。远处有烟花炸开,嘭的一声,洒下漫天金雨,将夜幕点缀得绚烂辉煌。
凤筱将莲花灯小心放入水中。纸灯晃了晃,稳稳浮在水面,烛光透过粉色的纸,漾开一圈朦胧的光晕。她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愿师父们平安归来。
这个念头如此清晰,以至于她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火独明、时云、朱玄,那三个被她私下称作“颠公”、实则给了她第二次生命的师父。此刻他们身在何方?是在北境的冰天雪地里与魔族厮杀,还是在西荒的滚滚黄沙中寻觅遗迹?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若不是那废物皇帝和公主……
心底骤然涌起一股戾气。
她睁开眼,赤瞳在夜色里沉暗如血。面具遮掩了她瞬间扭曲的表情,只有紧握的拳头泄露了情绪。清晏察觉她的异样,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凤筱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恨意压下去。
不能提。至少此刻,在这个万家团圆的日子里,不能提那些肮脏的算计与背叛。她抬头看向夜空,那些孔明灯越飞越高,渐渐化作模糊的光点。
“写什么?”洛停云已将毛笔蘸饱墨,递到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