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魂崖下。
这里终年不见天日。峭壁如刀削斧劈,直上直下,将天空切割成窄窄的一线。谷底是厚厚的积雪,不知积了多少年,踩上去能没到胸口。雪下是终年不化的寒冰,冰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潭,据说潭水能冻裂金石。
就在崖底一处背风的凹壁里,雪堆微微隆起。
仔细看,那雪堆下露出一点深青色的布料——是残破的甲胄。再往下挖,能挖出一只手。手指已经冻得青紫,却还紧紧攥着什么东西。
是一支桃木簪。
簪子很普通,甚至有些粗糙,簪头雕着一朵桃花,花瓣的纹路都模糊了,显然是被人摩挲过无数次。
雪堆动了动。
确切地说,是雪堆下的人动了动。他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将那只握着簪子的手抬起来,举到眼前。
视线已经模糊了。失血、寒冷、还有从高处坠下时内脏受到的震荡,都让他的意识在清醒与昏迷之间徘徊。可他依然努力睁着眼,看着手中那支簪子。
簪子很干净——是他全身上下,唯一一个完整且干净的东西了。
他记得这支簪子。
是徒弟留下的。
……
临死时,他似乎梦见了娘——
其实他对娘没什么印象。娘在生下他不久后就死了,只留下这个医武馆。爹说,娘生前最爱木槿花,所以特意找了匠师,用医武馆后院的一片土地种植了许多花
爹……是啊,爹。
他眼前浮现出一张模糊的脸。很多年前,在他还是世子的时候,在他还没有撑起那把印着桃花的油纸伞、还没有学会用漫不经心的笑掩饰一切的时候。
那时他还能依偎在爹怀里。
爹的怀抱很暖,身上有松墨的香气。爹会摸着他的头,说:“独明啊,以后这王府就交给你了。你要护着这一方百姓,要让他们都过上好日子。”
他那时是怎么回答的?
好像是用力点头,说:“爹,我一定会的。”
可后来呢?
后来爹死了。死在宫闱的阴谋里,死在那些人的笑谈中。后来王府没了,世子也没了。后来他拿起了枪,撑起了伞,走上了战场,学会了杀人,也学会了……遗忘。
遗忘那些温暖的怀抱,遗忘那些天真的誓言,遗忘那个曾经以为能守护一切的自己。
只有这个“梦”,他一直有着。
就像带着一点点,关于“家”的念想。
视线越来越模糊了。
他感觉到生命在一点点流失,像指缝里漏下的沙,抓不住,拦不了。寒冷从四肢百骸蔓延上来,要将他的血液、他的心跳、他最后一点意识都冻结。
可他依然握着那支簪子。
用尽全身力气,靠在身后的石壁上。石壁很冷,冷得像冰,可他不在乎了。
他闭上眼。
合眼前的最后一瞬,好像听见有人在喊他。
声音很遥远,很模糊,像是隔着千山万水,又像是近在耳边。
……
是谁呢?
不重要了。
他想。
就这样吧。
雪又下了起来。细碎的雪粒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的睫毛上,落在他紧握着簪子的手上,然后被体温融化,变成冰凉的水,混着眼角渗出的那一点温热,一起滑落。
像眼泪。
又不像。
远处传来踩雪的声音。
深一脚浅一脚,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他面前。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带着惊愕和焦急:
“这位将军……!”
可他已经听不见了。
他沉入了黑暗。
一场永无止境的、温暖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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