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现在,弦歌说,她像织叶者该有的样子。
是什么意思?
是说她终于从那个沉浸在悲伤里的小丫头,变回了能扛起责任的战士?
还是说……她本就该如此,戴上面具,藏起软弱,继续前行?
凤筱没问。
她只是抬手,轻轻抚过面具上那朵桃花。
桃花雕得很细,花瓣的纹路都清晰可见。粉彩晕染得恰到好处,淡得像晨雾里将开未开的花苞。
“我买了。”她说。
付了钱,她没摘下面具,就这么戴着,继续往前走。
银白的面具在茜红衣袂间格外醒目,引得路人频频侧目。可她不在乎了。
面具是个奇妙的东西。
戴上它,就好像藏起了一部分自己——那些脆弱的、不堪的、不愿示人的部分,都被这层薄薄的银白遮住了。露出来的,只有挺直的鼻梁,紧抿的唇,和那双从眼洞里望出来的、重新燃起火焰的赤瞳。
夜昙不知何时又晃了回来。
他瞥了一眼凤筱脸上的面具,评价道:“尚可。比那只丑雀强。”
凤筱从面具后瞪他:“再提小雀,我就把影爪兽玩偶挂你门上。”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两人又斗起嘴来。
小纤在凤筱肩头快乐地转圈,颜色变成了明亮的粉紫色——这是它表示“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专属色。它触须轻晃,仿佛在无声吐槽:感觉这人能跟姓洛的唠上一整天!
想到洛停云,凤筱心里又是一动。
那家伙如果在这边的话,肯定早就跟夜昙杠上了——一个广府话连珠炮,一个慢条斯理毒舌,那场面……
她忍不住又笑了。
面具遮住了她的笑容,可眼里的光,藏不住。
……
一行人逛到戏台子前时,《鹊桥仙》正演到高潮。
台上牛郎织女鹊桥相会,水袖翻飞,唱腔婉转。台下观众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叫好声不断。刻炎挤在最前面,看得津津有味;颜如玉一边看一边拨弄星盘,大概在算牛郎织女的星座合不合;云仙衡静静站着,目光落在戏台子的楹联上,似乎在对上面的字句做考据;机枢在研究戏台子的木结构;青蘼在跟旁边一个老伯讨论戏里用的花草道具是否合乎时令;空蝉……大概在某个屋顶上,用空间泡泡封存这场热闹。
凤筱站在人群外围,戴着面具,静静看着。
戏是俗套的戏,情是老掉牙的情。可此刻听在耳里,看在眼里,却觉得……真好。
真好啊。
人间还有这样的戏,这样的情,这样的热闹。
就算明天天塌下来,至少今天,此刻,这里,还有人在唱着“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凤筱。”
弦歌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凤筱转过头。
弦歌透过白纱看着她,银灰色的眸子里,浮动着庙会的灯火,也浮动着某种更深邃的东西。
“记住今天的感觉。”弦歌轻声说,“记住这些热闹,这些笑,这些……活着的气息。”
凤筱怔了怔。
“为什么?”
“因为未来,”弦歌望向戏台,望向那片璀璨的灯火,声音空灵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会需要这些记忆。当你站在归鸿舟的甲板上,面对那片崩坏又重生的星空时,你需要记得——你为之战斗的,到底是什么。”
凤筱沉默了。
她顺着弦歌的目光望去。
戏台上,牛郎织女执手相看,唱词缠绵。台下,观众如痴如醉,掌声如雷。远处,庙会的灯笼一盏盏亮起,连成长龙,将整条街照得如同白昼。
是这些吗?
这些琐碎的、平凡的、热闹的、甚至有些庸俗的——人间烟火。
这就是她要守护的?
“嗯。”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却清晰,“我会记住。”
弦歌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戏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