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议达成的那一刻,世界仿佛被无形的手轻轻抹去。
没有预兆,没有声响。
上一瞬还是晨光熹微的云锦城,下一瞬便化作无边无际的眠月花海。
粉白的花瓣如同永恒的雪,无声飘落在流光凝成的溪流中。天空悬挂着三枚静止的残月,一枚猩红如血,一枚幽蓝似冰,一枚苍白若骨。远山是朦胧的剪影,近处花树虬结如龙,每一根枝梢都缀满散着微光的记忆露珠——露珠里封存着破碎的时空片段、未尽的誓言、消散的笑语。
这是幕神的领域。
也是……终焉的舞台。
……
“看来,”机枢的金属扳手从指间滑落,掉在花瓣铺成的地面上,出沉闷的“咚”,“我们要不得不面对了——”
他抬起头,短辫松散,灰衣工装上的工具不再叮当作响,只是沉默地垂挂着。
“——幕神。”
话音落下。
花海深处,缓缓浮现出一道无法被任何语言描述的轮廓。
它没有固定的形态,只是“存在”本身——像所有悲剧的集合,所有遗憾的共鸣,所有未完成之事的重量。你看它时,它是一道贯穿天地的伤痕;你感知它时,它是亿万个平行世界里同时响起的丧钟;你试图理解它时,你的意识会被拖入无尽的、自我循环的逻辑地狱。
幕神。
虚数织叶者们追寻了无数纪元,逃避了无数纪元,最终必须面对的……
终焉本身。
所有虚数织叶者——弦歌、云仙衡、颜如玉、聆风、刻炎、机枢、青蘼、空蝉、夜昙——几乎同时向前踏出一步。
他们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不是消失,而是……回归本质。
弦歌的素白长袍化作流淌的星河,白纱消散,露出一张清冷如月却带着悲悯温柔的脸——那是她从未示人的真实容颜。她回头,看向站在队伍最前方的凤筱,银灰色的眸子里含着水光,却微笑着伸出手。
“凤筱。”
凤筱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看着眠月花海,看着那道无法理解的轮廓,看着正在虚化的同伴们。
她赤瞳深处,试图解析,试图理解,试图……找到一条出路。
但弦歌的手,已经握住了她的。
“来。”弦歌轻声说,声音空灵得像要随时散在风里,“和我们一起……走向终章。”
凤筱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弦歌的手很凉,凉得像初雪,却带着一种决绝的暖。
然后,她抬起头,赤瞳扫过每一个虚数织叶者——
云仙衡化作展开的万卷书影,青玉卷轴簪崩碎成光尘。
颜如玉的星盘融化成流淌的桃花溪,惊鸿髻散开,长如绯色火焰。
聆风第一次完整地凝聚出“风”的形态,碧眼化作两枚旋转的气旋。
刻炎双臂的熔岩纹路脱离身体,在空中燃烧成赤红的图腾。
机枢的所有工具零件悬浮而起,拼合成一座精密的虚数钟表。
青蘼的藤蔓束生根芽,长出覆盖半片花海的翠色光树。
空蝉完全融入阴影,又从阴影中析出,化作一枚不断坍缩又膨胀的空间奇点。
夜昙的玄黑袍服褪去,露出苍白如纸的肌肤,以及肌肤下流淌的、纯粹的“暗”之规则。
他们都在微笑。
带着释然,带着不舍,带着跨越无数苦难后终于迎来的……平静。
“走吧。”弦歌轻声说,牵着凤筱,向前迈步。
所有虚数织叶者——如今已化作九道不同颜色的规则虚影——跟随在她身后,走向花海中央,走向那道“幕神”的轮廓。
他们围成一个圈。
圈的中心,悬浮着一枚微弱得随时会熄灭的火种。
火种很小,小得像一粒尘埃。
但它散出的光,却温柔地照亮了每个人的脸。
也照亮了眠月花海里,那些封存着记忆的露珠——露珠中映出的,是他们并肩作战的画面,是云锦城的晨光,是星舟的共鸣,是庙会的笑闹,是庆功宴的愤怒,是北境的风雪,是翁德里斯崩毁前最后的夕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