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匠的死,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每个人的心上。
清璃回到不归栈后,将自己关在临时药房里整整一夜。齐麟和墨徵守在门外,听着里面传来捣药声、翻书声、还有偶尔压抑的叹息声。应封坐在大堂角落,无妄剑横在膝上,闭目调息,可眉头始终紧锁。
清晏是第二天清晨推开药房门的。
她端着一碗热粥,粥里加了切碎的肉干和野菜,热气袅袅。推开门时,清璃正伏在桌上,枕着手臂睡着了。桌上摊着七八本医书,都是她从江南带来的,书页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有些地方还夹着干枯的药草标本。
药炉还在咕嘟咕嘟地响,里头熬着新配的退烧汤。空气里混杂着各种药材的味道——苦的,辛的,香的,涩的,还有些说不清的、像是腐败又像是焦糊的气味。
清晏轻手轻脚走过去,将粥放在桌角,目光扫过那些医书。
清璃的字迹她很熟悉,清秀工整,每一笔都透着医者的严谨。可此刻那些批注里,却透着明显的焦灼与无力——
“红斑初期可用金银花、连翘、薄荷外敷,然痒感难消。”
“高烧不退,石膏、知母、甘草配伍,效微。”
“骨痛似髓入邪,古方无载,或可试针灸通络,然……”
后面的字被墨水洇开了,看不真切。
清晏轻轻抽出最下面那本医书。书很旧,封皮是深蓝色的粗布,边缘已经磨损,露出底下泛黄的纸页。她翻开,里面记载的多是些常见病症的治法,药材也普通,是她初学医术时用的入门书。
翻到最后一页时,有什么东西掉了出来。
轻飘飘的,落在桌面上。
是一枚小小的、叠成三角形的符纸。
纸色泛黄,边缘已经磨损,可纸面上用朱砂画的纹路依旧清晰——那纹路清晏认得,是凤筱给她的辟邪符中的一种,只是画得更繁复,朱砂里似乎还掺了金粉,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金红色。
符纸背面,用极细的墨笔写着一行小字:
“收好,关键时候或许有用。”
字迹洒脱飞扬,正是凤筱的风格。
清晏怔了怔。
她不记得凤筱什么时候给过她这本书,更不记得书里夹着符。可这符纸,这字迹,又确确实实是凤筱的。
她忽然想起什么,伸手探入怀中——那里贴身挂着一个福袋,是当初凤筱帮她拆盲盒拆出来的“至臻款”。福袋是深紫色的锦缎缝制,袋口用金线绣着云纹,里头装的大多是些小玩意儿:几枚造型奇特的铜钱,一枚刻着字的玉坠,一支褪色的绒花,还有……这个福袋本身。
她一直以为,福袋里只有这些东西。
可此刻,看着桌上那枚符纸,她鬼使神差地将福袋解了下来。
福袋不大,掌心可握。她捏了捏,里面确实只有那些小物件的触感。可当她将袋口朝下,想把东西倒出来时——
“啪。”
一本薄薄的小册子掉了出来。
册子只有巴掌大小,封皮是素雅的月白色,没有任何字迹。纸质很奇特,不是普通的纸,也不是绢帛,而是一种极薄、极韧的材质,触手温润,像是某种植物的叶片经过特殊处理制成的。
清晏愣了愣,捡起册子。
翻开第一页。
没有书名,没有序言,只有一行端正的小楷:
“疫病三候,治分五法。余游历四方,偶得古方残卷,补全辑录于此,或有助益。”
字迹不是凤筱的。
也不是清璃的。
而是一种陌生的、却又莫名熟悉的笔迹——清隽,工整,每一笔都透着医者的沉稳与细致。
她继续往下翻。
册子很薄,只有二十几页。可每一页记载的内容,都让清晏的心跳加快一分。
“第一候:红斑初起,痒而不痛。”
下面详细描述了症状特征:疹色淡红,微隆起,边缘清晰,痒感可忍。旁边配有简单的图示,画的正是手臂上红疹的形态。
治疗方法列了三种:
一为外敷药膏,以金银花、连翘、薄荷、地肤子等清热解毒、止痒祛风之药为主,配伍比例、研磨方法、调制要点都写得清清楚楚。
二为药浴,方子更长,涉及十几味药材,煎煮时间、水温控制、浸泡时长都有详细说明。
三为针灸,取穴曲池、血海、三阴交等,针刺深度、留针时间、补泻手法一一注明。
清晏的手指在那些文字上轻轻摩挲。
这些方法,清璃都试过。可册子里记载的,比清璃用的更精细——比如外敷药膏里多了一味“白鲜皮”,药浴方子里强调了“先武后文”的火候,针灸部分更是详细到每个穴位的准确位置和进针角度。
她翻到第二页。
“第二候:热毒入里,骨痛髓寒。”
症状描述与铁匠、老妇人他们一模一样:高烧不退,骨节剧痛,皮肤暗紫,疹溃流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