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家养的两个奴仆,称这哥儿为老爷,称方衍年为大老爷。
一般来说,奴仆签在?谁的名下,便唤谁老爷。仆人们?大都?喊男主人为老爷,喊妇人夫人,喊夫郎为小老爷。
但看?这两人,尤其?是?那年纪大点儿的丫头,几乎为这内宅的哥儿是?从,那双眼?睛里都?是?崇敬,倒是?对这一家之主的书生,只有恭敬。
崇敬和恭敬的眼?神很好区分,一个是?为了主子能拼出命,一个只是?作为奴仆该有的顺从。
谢修远越发觉得这家人有意思了。
“方兄可是?要参加本月底府城的院试?”谢修远和方衍年唠嗑道。
清晨的院子里还是?很凉爽的,天光乍现后,不用点灯也算是?亮堂,方衍年让三顺子给他把纸笔取出来,打算在?院子里写?信,便同谢修远闲聊起来。
“正是?如此。家中?夫郎自幼身体柔弱,受不得这旅途奔波,原是?想着早早考完回去,不曾料到?今夏炎热,考试延期到?了下旬,倒是?苦了他陪我一同吃苦。”
谢修远听到?方衍年的话,忍住了没有眼?底抽搐,骗骗别人就算了别把自己骗了,虽然?租来的院子简陋,身边也没有几个奴仆,但就这吃住的条件,大户人家都?没这般细致妥帖。
热了有遮阳布,渴了有冰水,连早饭都?快赶上……你管这叫吃苦,要不要看?看?那些几个人拼一个院子,一天就吃两张饼的学子有多苦。
“说来惭愧,方某学艺不精,去岁末才进的书院,此行出门较晚,两日前?方抵达府城,便是?错过了学子云集的居巷,只得在?这方落脚。”方衍年说话慢条斯理的,还真和闲聊似的,没有半点要求人模样。
“方某读书晚,悟性也不高?,此行虽带了几本书册,却无人探讨解惑,便想着书院里同窗早在?府城落脚,或许识得府城这方的私塾夫子,愿意让方某插班跟着听几日的课,虽是?临阵磨枪,但不快也光么。”
方衍年说话倒是?谦虚幽默,让人很有好感,即使在?这样的情况下,也没有明着说要逼着谢修远给他介绍夫子,这倒是?让人心里头舒服。
“我虽只有秀才功名,但跟着夫子云游四方,也读过一些书。若是?方兄不嫌弃,可否与我一观?纵谈不上解惑,但若是?能帮到?方兄一二,便是?谢过方兄今日出手相助了。”
方衍年面上挂着客气的笑,爽快地?答应下来,心想都?是?千年的狐狸跟谁玩儿聊斋呢,这家伙比他还能装,倒是?有几分臭味相投。
正巧三顺子将纸和笔取出来,方衍年用铅笔给同窗去了信,又单独将地?址写?下来交给三顺子,剩下的,他们?家宝儿会给他安排好的。
谢修远看?到?方衍年手里的笔,一开始以?为是?做工比较精良的炭笔,后面仔细一瞧,这笔倒是?有几分意思。
“方兄,你这炭笔倒是?做的精妙,可是?在?府城买的?”谢修远也才到?府城不过几日,自然?也没见过这新鲜玩意儿。
方衍年把铅笔递给谢修远:“不才,这笔并非炭笔,而是?铅华笔,是?我夫郎的二哥偶然?间制作出来的。”
他的笔盒里倒是?有好几只铅笔,因为每日写?的字比较多,笔芯用短了就换掉,让三顺子给他剥。
方衍年将铅笔递给谢修远和冯夫子:“谢兄若是?对这小玩意儿感兴趣,我那儿还有几支新的,你带回去用便是?。”
谢修远拿着那铅华笔啧啧称奇,等方衍年写?信的时间,和自家夫子研究起来,三顺子十分有眼?力见地?拿了草纸给他们?试笔。
“这铅华笔笔触细腻,字迹清晰,使用方便,似乎还格外耐用。”谢修远这人也是?个有眼?力了,很快就发现了铅华笔的优点,“有这般好物,方兄可有将之卖给书坊笔墨铺?”
方衍年就等着谢修远问呢。
“谢兄好眼?力,这一支崭新的铅华笔,至少能写?四万字,先前?家中?贫寒,我夫郎便是?向书院捐了这铅华笔,才捐得我进书院的资格。”
谢修远了然?,怪不得方衍年入学的时间这么奇怪,原来是?捐学进的书院。说不准人家就是?靠这卖铅华笔的钱,才能吃白米粥,剪那么大的两块布,仅仅是?用来遮阳。
不过,谢修远也听出来了,方衍年这入学资格,竟然?是?那小哥儿给谈下来的。
“如此这般,这一支铅华笔的价格,怕是?不便宜吧。”既是?新奇的玩意儿,又如此好用、耐用,尤其?是?这一支笔,就能解决出门带笔墨不方便,以?及墨水容易弄脏衣服的问题。
方衍年笑笑:“我夫郎惜才,想着天下贫寒学子众多,不忍多收费用,便只卖个成本价,这一支纸糊的铅华笔,只要一百文。”
谢修远被酸得嘬牙花子,这个方衍年,怎么句句话都?要带上他家的夫郎,是?离了他家夫郎就不会说话了么?
但价格确实低廉,一百文还买不到?一支好点的毛笔呢,却能供一个学子使用小半个月,连方衍年本人也在?使用,的确是?个好东西。
谈天间,方衍年将信写?好了,交给三顺子,沅宁也取来了一些伴手礼,让三顺子一并带过去。
二丫把遮阳伞拿出来,这遮阳伞和院子上空罩着的双层布是?一个原理,谢修远想,若是?有这样一把伞,想必冯夫子也不会中?暑了。
回去就叫人做一把,对了,还有这院子上的双层布,也让人买了布支起来,多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