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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90(第11页)

春游赋诗一首,已经鲜活得快从史书中跃出,只把她框定在辅助位的学者除了崩人设也说不出什么新见解。其实真要论这个,一个对政治有见解、对帝王多有进言却没有被人说干政的皇后才是耐人寻味的,困局消散于萌芽中。】

后世说什么欧欧西,李世民看了可高兴了。

虽说他知道观音婢的诗才不用他肯定就切实存在,仍欣悦不已。什么“贤后”什么“辅助”,人之爱人,难道为的是贤德和助力吗?他这样的人,这样的能力,追求的只会是和他一致的人。

皇帝面色几变,长孙皇后从天子摸到皇子的头,露出笑意,大唐胡服骑射,乐宴歌舞,又怎是明人能知的。天幕说她鲜活倒有些令人意外,略有骄矜吗?世人当知她。

武皇轻叩印玺嗤笑。还真有人觉得长孙皇后是个端庄的工具……谁家端庄贤德的女郎会跟着造反?玄武门当日太宗授甲,后亲慰勉励,在李建成李元吉等人眼里估计是恶鬼一双。

她轻慢地想,明人简直可笑,如果开国圣母的德行写首诗就败光了,那只能说明此人本身就没什么德行,非诗之过。

但对比她与自己的诗,到底不同。

【UP一直觉得有首现代诗很贴合这样的女性形象:

我是水

柔得能孕育生命

强得能淹溺生命

如今长孙皇后编撰的《女则》早已失传,这本采古妇人善事的书被传言扭曲成规训之作,世人揣摩解读,善意恶意加诸其上,撰者的态度却早在诗中写过了。

有林下之风的女子站在一起,是能孕育也能溺毙生命的,看似不曾惊动的水。】

第90章中外女性文学⑥

【纵观《全唐诗》,女诗人在其中的占比实在太少,但上至帝王后妃,下至尼姑娼女,每个阶层都有女性在倾吐内心。有可秤量天下文才的女政治家,自然会有许多青丝绣诗册的女诗人,其中成就最高也最出名的,当数李冶,薛涛,鱼玄机三位。

说起李冶,很多人不熟悉,但她的“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却可称千古名句。大家嗑CP爱的时候说这句话,怨的时候还说这句话,还经常把她和李治搞混,说高宗日子过成这样咋还写这种诗,不对劲,阴谋论一下两口子。

才女打小就是才女,据记载,李冶六岁时写蔷薇诗,经时未架却,心绪乱纵横。她爹过度解读,觉得小小年纪不学好,写这种“嫁却”诗揣摩待嫁女子混乱心曲,太聪慧了,怕她长大成为失行妇人,没过多久就把人送去道观当女道士。

家长和家长的区别比人和猪的区别都大,谢道韫咏雪,长辈是大为赞赏另眼相看,李冶写蔷薇,亲爹是大为震撼淫者见淫。哪个正经人会觉得六岁小女孩写首诗长大就能失行,真这么算,以女子口吻写幽闺春情诗的男人通通不检点,都该送去出家。

女冠在唐朝属于特殊群体,时下道教风行,道观众多,入道女性既有普通百姓,也有贵族阶层。有些是为了信仰,虔诚祈愿;有些是身体不好,小说里很常见的宗教清修祛病免灾;有些是入道就可以不受世俗管束,某些方面反而更自由;有些纯粹是网红行业打卡,不来一趟不够时尚。

道教毕竟是个世俗化很强的宗教,女人在道教观念里都能成仙,因而当时的女冠存在一定程度的社会自由。已经算方外人士了,什么在家从父出嫁从夫的事都不沾边,可以作为个人,而非附属进行社交了。

从这些角度看,李冶她爹最开始肯定不是抱着拳拳爱女之心让她来道观度过自由人生的,根据那个评价就能解读出来,人家是打算把这个累赘扔到道观自生自灭。爱咋咋的,失行去吧,影响不到家里人。

可惜,尔曹身与名俱灭,女诗人的文才却垂千古呢。】

天幕口中秤量天下文才的女政治家正在昆明池游宴。

群臣应制百篇,帐殿前结彩楼,帝王命上官昭容择出最优一首为御曲。上官婉儿敛容翻阅,不满之诗便抛下彩楼,楼台华艳,落纸四飞如雪,文人屏息以待,等这位女子评定他们的诗才。

韦后没那么关注沈佺期和宋之问的诗,只凝神端详上官昭容。国朝最优的那批诗人在天子面前待她品评才学,递上登天梯或打入凡尘中……就是这样的权力与地位,迷人到所有人都想一争。

她又想起皇座上那位女帝,若没有她出现,她们这样的人也就死心在后宫中蹉跎此生了,机缘巧合或能临朝称制,打理江山归政幼帝。可既然有她,谁又能甘心?

李冶的父亲在窗边背手疾走,虽大门紧闭,仍觉四下皆有嘲讽之声。天幕说什么谢道韫,在他看来,谢家女少时那句“未若柳絮因风起”也不行,雪纯白高洁,怎是柳絮这样逐风而去的轻薄之物可比?后来谢道韫果真不贤,对丈夫口出恶言,以致遗笑至今。

垂帘后,李冶冷眼旁观,甚至有些愉快地想,看来今生她被送去做女冠的时间会早上许多。

历朝历代何止迷惑,有这个抠字眼的心思,都足够将女儿培养成文学大家了。

李冶年纪尚幼却感知到出嫁女的繁杂心事,以蔷薇相喻,得正经指点还不知能做出什么诗来,其父却浪费做才女之父的大好机会,生生活成个绊脚石,岂不可笑。

谢道韫翻着书监督弟弟练武,思考李冶的命运。她如今也算寄身方外,名义上在家清修终生侍奉叔父,实际上逐渐接触一些本不该由她触碰的东西。

族老们有异议,商讨后却觉得一个永居家中不外嫁的才女反而有好处。她无父无夫,自然只能为族人尽心竭力,做印着谢家名头的文坛显贵,为这个姓氏再添几分清华。

但谢家毕竟在政治上有所求……只要有所求,她能接触到的就不止是他们想让她看见的那些。谢道韫随手翻过一页,背后飞絮与多年后彩楼评诗四飞的诗文重叠,纷纷似雪,落入青史长卷。

【亲生父亲的脑疾并没有对李冶的才华造成影响,身在道观,诗才未隐,刘长卿称赞她是“女中诗豪”,唐代诗选家对她诗风的评价更是“形器既雄,诗意亦荡。自鲍照以下,罕有其伦。”

现代人研究大历诗坛时经常将她忽略,李季兰通常只在女冠诗人话题下出场,可论当时诗坛的交游唱和,她几乎无法忽略。茶圣,诗僧,诗人,官员,写诗开宴,折柳送别,文人墨客那么点事儿,有才华的女诗人一样参与。

“俊媪”的评价为我们塑造出一个骨气清拔的女冠形象,声名远播的同时,艳名随之而来。二十一世纪了,还有人提到这类女性就笃定认为她们的诗歌来自半娼式的交往,觉得才华都是风月场上的吹捧,忽略她们的文字本身。

才学这种东西,看诗文就能知晓。《寄校书七兄》中的“远水浮仙棹,寒星伴使车”被人赞为“神韵自逸”,想象对方在行路中的模样,走水路是水远舟浮,茫茫渺渺如踏仙舟,陆路凄冷,寒星相伴以慰寂寥。

景物很常见很自然,可意境又淡,情味又深,后面还要接上一句“因过大雷岸,莫忘几行书”,更显妙笔。用白话来讲,只是问对方坐船还是乘车,叮嘱到了别忘记写信,但又稍微点那么一下,南朝鲍照过大雷岸写信给妹妹,君又当如何?

清朝人评诗,将这首和同时代其他诗作相较,认为李冶之才不逊于他们,更推崇的认为孟浩然见此二句都要避让。某些人在乎的轻薄艳名、失行评价在这方面根本没意义,大历诗坛追求的那种清逸、闲淡、含蓄,李冶信手拈来,唯有此事,才是她和诗人唱和、同桌调笑的唯一底气。】

李隆基深感不满,李冶才名之盛,宫中亦有所耳闻,他前不久才传诏一见,在某些人眼中难道是觊觎迟暮老媪的美色不成?世人把道观当成什么地方了?

诗人提篮折桂,不以为意。现世和后世的评价对她来说一样缥缈,富贵场,风月境,宦海间,青史册,不过野客走一遭。

浮名太浅薄,艳名又可笑。她行世间,同许多诗人唱和,也确曾与人情投意合写缱绻诗文诉相思之苦,但这种事在男诗人处是风流点缀,总不能换个女冠便成脏污。

她论情时纯粹,写赠友之诗干脆,能酬唱的唯志趣相投者。李冶冷然想,其实长舌之人最清楚,若真漂泊红尘可供亵玩,流传的便不再是诗了。

孟浩然见之倒没有避让,付之一笑,只慨叹女诗人艰难,写出这样的诗,居然还要被恶言揣度,妄断德行。

文人群体要接纳一个人太难也太容易,唯有才学,唯有诗文。李冶之诗雄健不拘,无脂粉气,写别愁思绪又语淡情深,被人推崇本就应当。

李清照身在唐后许多载,可接触的典籍旧史不少,自然也看过李冶生平记载。听天幕叙述至此,她忽有所觉,又想起女冠童年那首蔷薇诗。

【了解诗人风评后再回看记录开头,我们其实很难不产生一个疑问,那首传说中开启她一生故事的童年诗,当真是父亲因为蔷薇诗中的深意笃定她日后失行,还是后来文人不满其才华,由她的风流艳名反推出的所谓“征兆”?

没有信史,她的生平在才子传中辗转,由闲笔到闲笔,从“出乎轻薄之口”到“竟如其言”,人们渐渐相信这首诗预示的命运,但当年的花架究竟是什么模样,谁也无从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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