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时,苏轼的风格就是善谑,还有“苏子瞻好谑”之语,说苏轼这个人就是很喜欢开玩笑啦,能言善辩口齿伶俐,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能调侃几句。
可现代人也知道,玩笑要彼此都觉得好笑才行,苏轼作为调侃者与被调侃者身份出现多了,难免就会有谑多成讽的现象。
南宋文人就抱怨,当时人写故事,但凡有善于调笑的、和浮屠佛教相关的,基本都会推给苏轼和佛印,“曰东坡之见辱于佛印者如此,而本无其实也”,本来没这回事,都是大伙编的。
后来理学盛行,宋儒思想转变,管别人管自己都更宽了,看到苏轼相关自我反思,或者说大家也更能装了,不再搞这种流于表面的讥笑嘲讽,苏轼相关也就从戏谑渐渐转变为文字游戏,开始雅化。
再加上所有人都知道的,北宋与南宋之交无法忽视的南渡背景,士人沉痛,觉得党争害人,奸佞当道,争着给元祐党人平反。身在其中的苏轼被翻出来作情感投射,曾经的谑语又变为才高忠直,讽刺也被二创为对着异国使臣,三言两语将对方辩倒。】
苏轼身后形象变迁听得宋前各朝叹为观止,深感宋人善变。
刘彻对宋人兴趣寥寥,可对苏轼颇为喜欢,命人抄录天幕展示出的诗集翻阅:“诗人自问时,道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看似心死哀绝。生本不乐,他仕途不顺至极,却有也无风雨也无晴和此心安处是吾乡这等佳句,难怪后世爱他。”
座旁史官名司马迁,后人提到《史记》后,其父便试图令他入朝觐见,刘彻却说书史者需历山河之险远,才能遍览古史详实,悟兴衰之理,放任他去,因而近日方归。
司马迁听天子话语,凝视苏轼辞章,若有所得。
【今人说苏轼,难免要诵读他的诗文,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就像语文课本把他定义为豪放派诗人一样,苏轼在我们的印象中经常是旷达的、快意的、自适的,就算被生活整没招了依然能吃饭喝酒,竹杖芒鞋快活度日。
文见其心,后世学者研究他纸上的微缩世界,得出江湖、山水和士人,说他有南宗禅意,又说他总有庄子智慧,逍遥天地。再哲思些,王阳明心学也有苏轼思想在其中,洒落于心。
若从他的作品看,其实有“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的困顿,后来谪居海南,苦厄也并未远离。
可数次失意、一生周折,苏轼最终呈现给世人的总是超然。人们旁观他的际遇,得到的绝非什么沉重的东西,而是食物、茶酒、调笑,轻灵愉悦的一切。
说他不曾痛苦不曾失意,那不可能,只贵在自适。千磨万难脱出身来,诗人拍拍衣袖,叹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又对琴对酒对云,抱济世之心,也享受庸常快乐。
怎么说呢,钱塘江上潮信来,今日方知我是我。】
天幕画面渐渐变幻,露出一片清丽山水,中有游人万千。
【苏轼知杭州时,曾开西湖,建长堤,贯穿南北,世称苏公堤。传至今日,已成西湖十景之首,名苏堤春晓。】
年迈的老者起身,泪眼纵横,观未断绝的红尘,观千百年后游人的面貌。
后人将镜头汇聚于一对稚童,挽手携行,在和煦日光下映出昔年旧影。场景渐远,多情山水围抱而来,敬谢这位曾到此地的文人。
【见此光景,我们也可以隔着青史说,苏公此生,确乎求仁得仁。】
第129章咱真不是这样人①⑦
【托大宋热血党争的福,从神宗年间到徽宗初年,身在朝堂的官员待遇及风评随政治局面变动不断翻转。
熙宁、元丰、元祐、绍圣,变法大舞台,耐造你就来,今天新党误国,明日旧党奸人,大家都有惨淡的未来。赵佶改元,花石纲流毒千里,靖康后新党旧党随时代而去,主战派和主和派登上辩论席。
国民爱豆耐造如苏轼,都没能从蜚语中脱身,王安石作为变法新党核心人物更是如此。不过他背负的不是零碎流言,而是一代又一代的诛心之论。
南宋许多人真心认为他搞变法把国家搞坏了,动辄说渡江之前王安石的理论浸害士大夫,渡江后换成秦桧乱国,丝毫不考虑坐在皇位上的人祸。】
“国家一统之业,其合而遂裂者,王安石之罪也。其裂而不复合者,秦桧之罪也。这写的什么,替北宋最后那几个畜生找借口罢了。”朱元璋撇嘴,他本来就厌烦不做实事只会空谈的文人,读到这种东西更看不上。
秦桧是个什么玩意儿,但凡看过史书、听过天幕的没一个不知道,王安石落到和他并列,不知道的还以为做了什么世所不容的恶事。
朱标捧着蜜水优哉游哉地品,他如今卸下重担,生怕活跃太过引得之前的太子党心思浮动,每日只咳几声走走过场就好,在其他兄弟怨念的目光和亲爹复杂又欣慰的感慨中四处溜达。
今日没留神被朱棣瞅见,老四逮住他就是跑,一路拉到朱元璋面前,几人和马皇后团坐共观天幕,久违地同享天伦。
此刻朱元璋正为大宋冒火,朱标本来还指望朱棣说些话宽慰宽慰,谁料老四沉思后也生起气来:“不错,谁能想到赵官家面对敌人大开城门?后来记载金人搜刮,竟也好意思写尽弃安石之说!”
……忘了你和爹实在相像了。
【褒贬参半几百年,直到清末救亡图存,世人翻遍史书,搜寻出这位变革先辈,他的顽石之心才逐渐被人剖开。
人们称赞他超前的眼光,惋惜他的志向和被废弃的新法,将他“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的豪言刻石书碑。其他谬语随时代而变,UP主今天要论的是个概念,这三不足之说,最初其实并非来自王安石。】
就算已和王安石短暂握手言和,司马光还是无法理解后世之人:“此乃豪言?此为壮志?”
神宗心里嘀咕,天幕盘点他们这些作古多年的老祖宗时也没见得有多敬畏,刚说完政绩,后脚便有调笑之语,当然不会觉得三不足有何怪异。
【三不足原话最开始见于南宋文人笔下。原文说皇帝某天和王安石对话,问他是否听说过三不足之说,王安石答曰不闻。赵官家很困惑,说何出此言呐,老王对其进行劝解,将三条掰开细谈,你我如何做,因而不足畏、不足法、不足恤。
往里深究,三不足的初始版本应当在司马光。
司马公主持考试,给应届考生出题,问:如今有人说,天地与人不相干,无论怎样,都有常数,不值得畏惧;祖宗之法未必全面,能改变的就改变,不是一定要遵守;纷乱之言很多,没啥值得听信的。
旧党头子出的题每一句都意有所指,几乎是明着问求官的各位,这“今之论者”是不是太过了?无论是诗书礼还是圣人之言祖宗之训,他凭什么不遵守?
司马光觉得王安石背弃先王之道,终将失败,试图让考生抨击一下,抨击着抨击着传到皇帝耳中,拿来询问,王安石回应着回应着,这三不足就被贴成了他的个人标签,渐渐又成他说出的话。传到后世大伙一看,惊呼好酷。
最后呈现出来的有种无心插柳之效,攻讦之言成就振聋发聩的口号,王安石果然往南墙而去,当世祖宗不认可的,亦有后人鉴之。】
嬴政算是从中理顺了王安石声名变化始末:“天幕方才说清末救亡图存?”
原是如此,难怪如此。
清朝末年不知有什么骤变,后来者既要抗外敌,又要立新的脊骨,仁人志士欲从内忧外患中寻找出路,当然会立志变革。
王安石类人物,太平盛世不会喜欢,因他的变太激跃,为解决王朝积弊势必得罪太多阶层,生出动乱。可求变的时代当然欣赏他,期盼这能击碎僵局的顽石。
蒙毅喟叹:“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对宋人来说,几乎蔑视天意和祖训,谁料后人得之。”
况且,三不足之语如果真是从王安石口中说出,那他俨然狂生,偏偏由司马光评价而来,更衬其心。不敬天地宗法,不畏世人讥嘲,怀志孤行……政敌眼中如是。
“天下有什么不能变的。”始皇帝不以为异,“可后世有趣。王安石之说实有漏洞,天幕对他的态度却赞誉有加,一如对史书上所有变革之人。”
“千年后的太平盛世,竟是将变之一字,视为常态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