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劝哄着让他平复下来,夜色如墨,文人点灯衔笔,抬首见烟云缥缈,如坠梦间,女子幽幽而至,拜别而去,倏忽惊醒,只余砚台边几枝梦中梅柳,并一朵牡丹。
【几千年凡人惊梦,三百年王朝久别。人的灵窍苏醒不久,取而代之的是明朝的彻底塌陷,清兵入关,崇祯在煤山自缢而亡,南明皇帝回天无力,文人或反抗或顺从,有些抵不过剃发结辫,有些披发入山,就此沉入幻梦。
与《牡丹亭》中的梦不同,张岱《陶庵梦忆》之梦,是“过眼皆空,五十年来,总成一梦”之梦。他以笔墨书尽往日山水园林嬉游之乐,斗鸡、臂鹰、六博无所不玩,茶艺戏曲无所不通,最终都付尘泥,和大明一同埋葬。
后世评论有时难免抗议,认为这是纨绔子弟快活大半辈子,临老沦落了,过不上从前的好日子才有此感慨,普通老百姓也没享过他的乐。但神州陆沉,昔日见过的盛景皆倾覆,文人只能从过往绮丽中淘洗旧日。
因而《陶庵梦忆》的重心不止在“梦”,也在“忆”。
名门经历无疑让作者拥有极高的生活情趣和审美观念,从日常生活到市井风貌无不雅致高妙。他看金山夜戏,林下月光疏如残雪;游亭台园林,孤山种梅千树;快活出行,高歌将进酒,不问夜如何。
无数趣味的、闲适的日常经由文人笔端诞生,几乎是《清明上河图》的具象化,却比图画更鲜妍动人。已逝的繁华诉诸笔尖,和现世的断壁残垣互相映照,在日月清光下织出整篇文字。】
荒唐。可笑。
朱元璋垂眼看打碎在地的茶盏和跪了满地的臣子,不知该如何控制自己的行为。
世上没有不亡之国,没有不灭王朝,他本就明白,天幕现世后也一次又一次地强调。大明能持续三百年,他虽不那么满足,却也知道子孙恶行,知晓许多人都尽力了,对清的恶感主要来自它承接在明之后,还有晋后提及的异族入关。
可如今,如今……
明祖死死盯着天幕中那群剃发改服之人,目中猩红一片。张岱写“始知首阳二老直头饿死,不食周粟,还是后人装点语也”,他也森然一笑,为何不能不食清粟?皇帝都吊死,遗民遁入山间缅怀故国,也该清清静静吊了脖子。
朱棣在冲天怒火中察觉到朱元璋的情绪快失控,只能紧抓住他的手臂,示意后世已有预警,大明尚有来日,朱元璋却冷笑连连:“女真,南明,汉献之孱弱,刘禅之痴呆,杨广之荒淫,居然都能合于朱由崧身上,他也该学崇祯才是。”
满朝文武无一人敢擅动,心知今日不能善了。
【说书演戏和茶楼酒肆常被描述,人们怀念热闹场景熙攘风貌,后人惦念最深的却是一场雪。
现代人评文学史上最著名的雪,有些提名红楼最后的白茫茫大地真干净,有些说山回路转不见君,有些提名林冲雪夜上梁山,但谁都不会忘记距今四百年的这场出行。
乘一小舟,裹裘衣围火炉,独自前往湖心亭看雪。视线所及皆白色,天地间唯有小舟与舟中人,遇同饮之人,船夫说“莫说相公痴,更有痴似相公者。”
看似寻常游乐,偶然交汇,但在雪色下与之交杯者的姓氏早忘,只知对方来自金陵。大雪三日,山水淡然,却已是崇祯五年。
就像张岱曾写过的一则故事,脚夫失足打碎酒坛,痴坐幻想这是梦境,同时寒士中举,恍惚间咬手臂判断这不是梦,两人的愿景不同,但此时痴心,与相公的痴却是同样的。
于是张岱也抱着他的痴心沉入大梦,八十一年沉醉方醒,而后,恶梦始觉。】
满座唏嘘,最初说北宋,历朝历代没几个不认为这是赵宋皇室自食恶果的,对徽宗钦宗高宗之流的不满胜过对他们亡国的感慨。
但天幕盘点到岳飞和陆游时,无论什么身份,总要为将军十年之力毁于一旦而叹,为士人终生南望失落满腔泣涕,如今明亡后遗民之作,却又不同于前二者。
有文人怅惘:“张岱其人,阅历甚丰,有雅趣,懂俗乐,地覆天翻中得天然真味,却源自史家不幸,当真是……”
同伴喟叹:“经受巨大冲击,自然将胸中不平之气付诸文字。天幕说明朝二文可窥青史遗踪,一言人醒,一言明亡,未料是二重惊梦。”
明末,天地俱白,张岱枯坐亭中闻天幕。
和他举杯的金陵人士还未至,士人披发入山许多年,此刻对着空中幻境,故国山水,遥遥一拜。
而天幕中那个“明”字,也在亮起后渐次向前,定格至“宋”。
第136章文与史·变与复
【严格来讲,赵匡胤在中国历史上的意义挺大,绝非赵韵脚的戏谑之言可以概括,五代之乱今人难以想象。天子宁有种邪,这话听着多激昂,但它说出来不是为了验证人民群众的力量,而是“兵强马壮者为之耳”,血腥碾压胜过一切。
吃人在当时似乎成了常见事,正常的道德伦理几乎都被颠覆,紧随其后的大宋怀揣着对武人深重的PTSD大兴文治,又力压武将,塑造出长板和短处都很明显的王朝。
铜山西崩,洛钟东应,政治总是环环相扣,武之不足无法用文之有余来补全。宋祖从最开始就为之惴惴的东西没过多少年就给了大宋三闷棍,哦不,多次闷棍,大宋一米六一米七地畸形前行,最终还是把自己绊倒。
但它一路行来,还是留下过许多意味深厚的存在。】
天幕讲述五代恶事,却在光幕上放出几桩宋事,国戚王继勋作恶食人,屡违法度,却因身份是宋太祖小舅子而被轻纵。
赵匡胤看得脸色青白,宋朝初建时,五代遗风犹在,他手下仍有人维持着以人肉作军粮的习俗。天子罚过几个,王继勋毕竟是皇亲,念及去世皇后不好治他的罪,此时被后人传遍天下,羞耻感极重。
有此例在,天幕口中他建立大宋、终结乱世、挽回文明之功何存?又该退一步,到那什么“赵韵脚”的尴尬位置。
他心烦意乱地下令,命人将灾舅子拉出去凌迟,转了几圈,把赵光义提到面前。
兄弟二人自小亲密,他对弟弟堪称掏心掏肺,晋王病痛,帝亲自灼艾,登基后隔着权力争斗虽略有生疏,也是在漫溢江海中舀去一瓢,直至天幕讲宋。
赵匡胤冷静后其实思考过,他固然认为烛影斧声是假,大宋毒王是假,知晓国朝初立情况特殊,自己确实可能有过兄终弟及的打算,也明白太宗在文治上的用心,后人雾里看花不分明。
可武,兵,战……他抽抽嘴角阖眸,赵光义在军事上的举措是何缘故,自己埋下的祸端传到后来渐成大难。
盛世,乱世,不知后日,他二人皆任其咎。
【如果要给大宋定一个主旨,北宋在“变”,南宋为“复”。】
天幕画面渐转,展示出两本奏本,范仲淹眼神一亮:“上仁宗皇帝言事书?”
想必是王安石写的。他二人此时有过交集,却不怎么深,后来自己深埋黄土,无缘得见,只能从天幕口中遥想后来变法者如何前行,又不甘地看变法滑向不可预料的来日。
神宗朝,王安石抚摸书案,沉吟:“范公千古。”
【从范仲淹的《答手诏条陈十事》到王安石的《上仁宗皇帝言事书》,庆历新政到熙宁变法,变之一字由温和到激进,由吏制腐败整顿到更大范围的财政和军事,有志之士一直在尝试。
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因而范仲淹说“臣闻历代之政,久皆有弊。弊而不救,祸乱必生。”
赵光义父子在时,家里钱还过得去,但真宗酷爱祥瑞,用兵不利,皇家私库又被烧,到仁宗手中就很拮据。天灾频发,西夏不胜,结果就是身处盛世,但缺钱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