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压着荒原,风从南境吹来,带着焦土与草灰的气息。军帐内烛火未熄,谢长安仍坐在案前,左手按着摊开的舆图,右手执笔,在一处山口旁画了个圈。笔尖顿了顿,又添一道短线,指向苍梧岭南麓。
他没抬头,只问了一句:“信送到了?”
帐帘掀开半寸,一名风行驿探子跪伏在地,声音压得极低:“竹筒已入药墟,藏于废弃药炉底夹层。小人撤离时,未见追踪。”
“人呢?”
“已归队,无伤。”
谢长安点头,笔尖蘸墨,继续批阅下一卷军报。纸上字迹工整,内容却是某部粮草调度延误三日。他提笔批了“查”,字不大,却落得沉。
外头传来巡更的脚步声,两列虎卫沿营道走过,皮靴踩在沙地上,声响短促而规律。帐内安静下来,只有灯芯偶尔爆个花,火光晃一下,映在他侧脸上,半明半暗。
药墟那边,天刚亮。
灰白色的雾贴着地面游走,几间歪斜的木屋散落在坡上,屋顶铺着厚苔藓。一口锈铁锅架在石堆上,底下余烬未冷。守卫换岗了,四个持矛的妖兵来回踱步,腰间挂着人骨串成的铃铛,走一步响一声。
他们盯着那座废弃药炉。炉身裂开一道缝,炉底积着陈年灰渣。昨夜有人动过这里——脚印停在炉边,再无延伸。
一个老药师蹲在炉前,手里捏着半截枯枝,拨弄着灰。他耳朵尖长,眉骨凸起,左眼蒙着黑布。他不动声色,将枯枝插回炉缝,起身走了。
夜里,他回来了。
独眼,赤足,披一件褪色的藤袍。他绕到炉后,手指抠进砖缝,撬开一块松动的石板。竹筒露了出来,油布未破,竹节上系着一枚青藤编成的符牌。
他认得这个。
指尖抚过符牌纹路,呼吸重了几分。他抱着竹筒退回自己屋中,吹灭灯,靠墙坐下。解绳、开筒、取信。展开的纸页上,是南荒古篆,夹着药谷密语。他逐字看去,手指微微抖。
“山口血未干,然地下藤犹生……”
他念出第一句,嗓音沙哑。
第二句:“昔年采药人归来,携雨露,不带刀。”
他闭上眼。
第三句他没念,只盯着那行字,良久,才低声说:“她还记得我们。”
窗外有影子掠过,他立刻收信,塞进怀里。片刻后,敲门声响起。
“藤老。”门外人低声,“北岭来了三个族长,说有急事。”
“让他们进来。”
三人鱼贯而入,都裹着兽皮,脸上涂着战纹。最年轻的那个一进门就吼:“消息传开了!阿蛮杀了七将,前锋全灭!妖皇要抽我们各部精壮补前线——这哪是打仗,这是填命!”
“闭嘴!”另一个年长些的斥道,“你不怕被亲卫听见?”
“听见又如何?”年轻人瞪眼,“我部三百战士,只剩八十七人回来。女人抬棺哭到王帐门口,换来一句‘战死者荣’?荣个屁!我们不是他的狗!”
藤老没说话,从怀中取出信,放在桌上。
三人凑近。
“这是……药谷印记。”年长者皱眉,“谁写的?”
“白芷。”藤老道,“那个救过我们的人。”
“她还活着?”
“不仅活着,还让我们选一条活路。”
三人沉默。火塘里的柴噼啪炸了一声。
“我不信。”第三人冷笑,“人类何时讲过信义?这信若是陷阱,我们一退,亲卫立马杀来,谁替我们挡?”
藤老缓缓展开信,指着末句:“火可焚林,亦能煮粥。选哪一种,由你们定。”
“这不是命令。”他抬头,“是提醒。她知道我们怕什么,也知道我们想活。”
“可我们若不动,下一批送死的就是我们。”年轻人一拳砸在桌上,“我部男丁已不足千,再征一次,连耕田的人都没了!”
“那你待如何?造反不成?”
“我不造反。”年轻人撕下肩上的军徽,扔在地上,“我只退出这场战。我的人,不再听令。”
另两人惊住。
“你疯了?妖皇会杀你全家!”
“他若敢动我家人,我就带剩下的人上山为匪,专杀亲卫哨点。”年轻人冷笑,“他现在缺人,不敢动我。等他腾出手,早迟了。”
藤老看着他,忽然笑了:“你倒比我想得快。”
年长者脸色变了:“你们是要逼我也站出来?”
“不是逼。”藤老将信折好,放入陶罐,埋进火塘灰里,“是让你自己想清楚——你是要当炮灰,还是当一族之长?”
那人咬牙,半晌,摘下腰间令牌,搁在桌上。
第三个犹豫许久,最终也解下战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