箫云是看着她被月光照得格外莹润的眼睛,那里面的光,清澈、热烈,又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紧张与期盼。他沉默着,没有应声,也没有走开,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仿佛在等待,又仿佛已经预知到什么。
游婉深吸一口气,手指紧紧攥住袖口,指尖掐得生疼,才让自己不至于退缩。她望着他,一字一句,将心底盘旋了无数个日夜的话,笨拙而真诚地倾吐出来:
“我知道我修为低,见识浅,来自异界,什么都不懂……给师兄添了很多麻烦。但是……但是自从来到这里,每一次害怕、每一次遇到危险的时候,都是师兄在我身边。你教我修炼,给我寂静,救我,照顾我……我……我真的很感激,也很……依赖师兄。”
她的脸颊渐渐染上红晕,声音也越来越低,却固执地继续着:
“在碎星泽,看到乐师兄受伤,看到你那么难过……我心里也好难受。那时候我就想,只要能帮上忙,我什么都愿意做。不是因为宗门,也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那是你在意的人,而我……不想看到你难过。”
她抬起头,眼里仿佛落满了星光,清晰而坚定地望向他:
“箫师兄,我……我喜欢你。不是对师兄的感激和依赖,是……是女子对男子的那种喜欢。我知道我修为低下,也知道你心里可能……但我还是想告诉你。我喜欢你,从很久以前,就喜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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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最后一个字,她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微微喘息着,脸颊滚烫,却又固执地仰着脸,等待着他的回应。游婉绯红的脸颊带着修真人少有的纯粹情思,她的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撞出来。夜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衬得小院愈寂静。
月光下,箫云是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惊讶,没有恼怒,甚至没有一丝波澜。他静静地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在月色中显得格外通透,也格外冰冷。那里面,清晰地映出她满是期盼和忐忑的脸,却仿佛隔着一层永远无法融化的坚冰。
时间仿佛凝固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箫云是终于开口,声音是一如既往的清冷平静,没有一丝起伏,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珠砸落在玉盘上:
“游婉,你误会了。”
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又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最简单不过的事实。
“我对你的所有照顾,皆因你是我带回宗门之人,身负异禀,于宗门未来或许有用。教导你,是惜才,亦是职责所在。在碎星泽,你的血能暂缓乐擎伤势,是意外之喜,但也仅此而已。”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她瞬间褪去血色的脸,继续道:
“至于乐擎……他是我生死与共的挚友,亦是我认定的、未来的道侣。此事,宗门上下皆知。我心中,从无他念。”
“你对我的感激与依赖,我收下。但旁的,不必再提,也不可能。”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冰的锥子,精准地凿进游婉刚刚燃起炽热火焰的心房。
她脸上的红晕迅褪去,变得惨白如纸。眼睛里的星光一点点碎裂、湮灭,只剩下不敢置信的茫然和迅弥漫开来的、尖锐的痛楚。攥着袖口的手指无力地松开,微微颤抖着。
什、什么意思?
道侣……未来的道侣……宗门上下皆知……
所以……他们时常在一个府洞不是、不是因为君子之交、友谊深厚,是因为、是因为他们本就要结成道侣,近距离接触,是理所应当的?
那些萦绕在箫云是身上、偶尔沾染的暖檀香……那些乐擎提起箫云是时亲昵熟稔到不容置喙的语气……那些旁人看他们时了然又暧昧的眼神……
游婉忽地想起,乐擎第一次踏入听竹苑的那个雨天,他身上那抹与箫云是冰冷气息格格不入的、干燥温暖的暖檀香,丝丝缕缕,却顽固地缠绕着……现在想来,那岂是寻常接触能沾染?分明是长久贴近、灵力交融、甚至……同榻而眠后,气息深入肌理的证明。
而箫云是有时来到听竹苑,素白衣袍上除了清冽雪松气,偶尔也带着一丝极淡的、被冰冷灵力压抑过的暖意。她曾以为那是日照或丹香,如今才惊觉,那或许就是乐擎身上阳光烘烤般灵韵的残留。他每次离去,那片寂静领域边缘总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紊乱,她以为是消耗,现在想来……会不会是刚刚从另一个人身边离开,身上还带着未散的暖意,与自己本源灵韵冲突所致?
所以……是这样吗?游婉死死咬住下唇,面色难堪,梅花落了一瓣在她的顶、胸口,却不知为何,花瓣竟然在细微地颤
——是她在抖吗?
原来,从头到尾,真的只是她一个人的痴心妄想。那些她珍藏在心底的细微温暖,那些她反复咀嚼的瞬间,在他那里,都只是“职责”、“惜才”、“意外之喜”。
甚至,他早已有了并肩而立、生死与共的人。而她,竟然对此一无所知,还傻傻地捧着自以为珍贵的心意,送到他面前。
多么可笑。多么……不堪。
眼眶瞬间酸涩得厉害,视野模糊起来。她死死咬住下唇,用尽全身力气,才没让那丢人的眼泪当场滚落。
箫云是看着她的反应,眸色几不可察地深了一瞬,但语气依旧没有任何松动:“你体质特殊,前途未定,当以修行为重,勿为杂念所扰。今日之言,我便当从未听过。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不再停留,甚至没有再多看她一眼,转身,白衣拂过月光下的青石板,身影很快消失在竹影掩映的小径尽头。
那片熟悉的、令人心安的寂静,也随之彻底抽离。
游婉僵硬地站在原地,仿佛一尊被骤然冻结的雕像。晚风吹来,带着初夏微暖的气息,却让她感到刺骨的寒冷。
月光依旧温柔地笼罩着小院,梅树的影子在地上轻轻摇曳。
一切都和刚才一样。
又好像,一切都不同了。
直到再也听不到任何脚步声,游婉才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慢慢地、慢慢地蹲下身,将脸埋进膝盖。
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轻微地耸动起来。
寂静的听竹苑里,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一声被压抑到极致的、细碎而绝望的呜咽,破碎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但在不远处,一丛茂密的影竹后,两道原本打算来给游婉送药却无意中撞见全程的内门女弟子身影,悄然对视一眼,捂着嘴,眼中闪动着惊愕、了然,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轻蔑与嘲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