苻燚一边带着他参观一边给他细细地介绍。
他当年住的便是这正中的房间。
屋内陈设简陋,仅桌凳床榻四样,再无他物。土墙已经开裂,整个房间只开了一扇朝北的窗户。
苻燚说:“这窗户可叫我受了不少罪。他们说我戴罪之身,不能住的太舒服,冬日里也不许我塞东西堵住。也不许我身边近侍陪我一起睡,又说是虽然戴罪之身,但身为皇子身份尊贵,不可与仆同眠。所以晚上这里只留我一个。我常常睡不着觉,又害怕,又冷。一年到头,也就夏日的时候好些。双喜它们就是从这个窗口飞进来的。有它们在,倒是心安不少。”
贶雪晛笑了笑,嘴唇都被大风吹得有些干了,似乎想用泪水润一润。
他们这一行人,都不知道这些过往。皇帝以前也从来没有讲过。
他们从圜龙堂出来,又上了后面的高台。
那是挨着悬崖的一处高台,台子砌得很高,有个阶梯可以上去。
这是废帝派人专门给苻燚建造的,是为给他驱邪建的。
“他这样折磨你几年?”
苻燚说:“到母后仙逝那天。”
那就是四年了。
苻燚过了一会说:“那日下了很大的雪。”
他还记得那天废帝命人带旨意来,说他其身不祥,才克死身边至亲,如今上天已经惩罚了他,身边至亲都已经死去,再为他驱邪也无意义,就叫他在圜龙堂中自生自灭,再也不要出去害人了。
在这悔过院的东南角,有一个很大的坟茔。黎青说这里原本是没有这个坟的,只有一个废弃枯井,当时这里的下人死了以后,就全丢在这里掩埋。苻燚登基以后,派人将这些尸骨都挖出来,但已经分不清谁是谁了,所以苻燚就将他们全都葬在了一起,叫人四时祭拜。
他哥哥黎白,也在其中。
随苻燚来朔草岛的十几个宫人,除了有四个靠背叛苻燚得以出岛,其他都死在这里了。
贶雪晛陪他们一起祭奠了这些人。
这还不是朔草岛最冷的时候,但他已经觉得寒风刺骨。这里一片寂寥,连树都看不见一棵,风吹野草起伏,连绵着无尽的黑色的海。看起来就很叫人绝望。
苻燚在这里,从四岁长到十六岁。十二年里,大概也不会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走出这里,因此他望着这眼前的海,是不是也有望到人生的尽头。
是夜,他们就宿在圜龙堂里。
他们在苻燚原来住的房间铺上被子。
这房间太空,以至于显得更冷。因为在最北面,窗口即便堵上了也呼呼响,鬼哭狼嚎一般。
苻燚给他看墙角处一个小凹槽:“他们觉得乌鸦不祥,不许我喂。我就自己偷偷在这凿了一个小洞,攒的食物都藏在这里头,你看。这样用土块盖住,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贶雪晛伸手摸了摸。
此刻双喜也跟着他们来了。它们真的像是有灵性一样,就并排蹲在床榻的一角。
如今都好起来了,苻燚再说起这些,也只是当做自己的一段过往说给贶雪晛听。也不是耍心机要得到他的怜悯,只是想叫贶雪晛了解他的一切。
他们就只打算在朔草岛呆一夜。
贶雪晛这一夜都紧紧抱着苻燚。
想用这一夜的温暖,覆盖掉十二年的苦和泪。
叫朔草岛用了十二年时间留在苻燚心里的黑洞洞的冷风,都被他的体温温暖起来。
苻燚怎么会不知道他的心呢。
爱人的心,都是互通的。
这一晚上苻燚给他讲个不停。
毕竟他在这里住了十二年,人生一半的时间都在这里度过。
他想到哪里讲到哪里。
譬如一开始到朔草岛的时候他多么娇生惯养,怎么不习惯,他身边的宫人如何跟看守他的人斗智斗勇的,又说他们一开始如何从鸟粪里得到食物的种子,开始自己在院子里种菜。头几年总是被看管他们的人给破坏,有一年最恶心,单等他们种的瓜果都要能吃了,才尽数都毁掉。
他们一群人就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又说看守的人里几个比较好心的,也会偷偷给他塞鱼干吃,如今这几个人谁已经死了,活着的都有谁,又都被他封为了什么官,在哪里任职。
他讲的多是比较有趣的事,中间偶尔穿拆着一两句这中间谁谁出去了,谁谁死了。
在他的描述里,四岁的苻燚逐渐长大,成为十六岁阴沉静默的模样。
苻燚又说他长大以后又是如何的坏,如何的心机狡诈。贶雪晛就在夜里轻轻地笑,然后眼泪在笑声中无声地流下来。
但苻燚讲起来的时候从头到尾都没有自怜自艾的语气。好像一切都习以为常。
最后说完了,趴在他的脖子上像往常一样闻他。
在最开始,他喜欢闻他,应该只是生理性喜欢他的气味。
但现在闻他,大概是因为他是他唯一挚爱,他闻了以后便会觉得安心吧。
四岁开始就一个人躺在这烈风呼啸的房子里的苻燚,内心缺失的何止是安全感,所以他才对亲密关系有一种执拗的,病态的渴望,恨不能肉贴着肉,心贴着心。
人总要用一生去治愈童年的创伤。
贶雪晛抱着他说:“你看,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苻燚“嗯”了一声,说:“遇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