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一半是李万树、一半是羊眙的脑袋,带着一边的狂笑,一边的恐惧,在地上滚了半圈,骨碌碌滚到了不知道谁的靴子边。
血喷出很远很远,溅在地上,可是完全没有鲜红,只剩下暗色了。
他仅剩的无头的身子,在失去脑袋的一瞬间还在抽,几息之后,就像被抽走了脊梁骨,轻轻塌了下去。
——境主已死。
屋檐下唰啦一下,似乎什么幕布被瞬间扯落了。羊府门墙外那看不见的一层东西,发出很轻微的破裂声。
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灯的火舌呼地窜高了,所有人的心口的紧绷骤然一松。
内厅中还活着的人,有人还呆呆的,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有人忽然爆发出大哭。这几日,许多人死去,仿佛过了许多年。
羊祁愣了下,不敢置信地看向窗外的天。
尉迟向明则短暂地呼出了一口气,多日来悬在头顶的刀终于没了,但是他久经世事,当然知道,一切都没结束。
——羊眙的背后有人,到底是谁。
——世家有家禁,谢危行身为镇异司最高指挥使,却公然进来了,分明已经打破了世家与镇异司多年来约定俗成的禁制,这……
这堆事在尉迟向明脑袋中乱七八糟的。他重重搓了一把脸,心想,这都什么事啊。
他这么多年来都是明哲保身的,刻意不去触碰朝廷里的浑水,没想到都这样了,还能被扯进这一摊破事中。
这时候,外院终于嘈杂起来。
家丁的脚步、似乎是羊家族人的呼喊、铠甲铿锵的声浪一并涌进来。内厅的门被人哐啷一声从外推开,与人声一同进来的是铺天盖地的刀兵的雪光。
带头的几名,似乎是羊家的族老,脸色铁青,后面簇拥了手执兵刃的护卫。
“何人敢擅闯羊府,在府中擅杀!”
有一个族老厉声喝问,等他终于看清内厅之中一个持剑的戴着银黑面具的年轻人的时,族老脸色一变:“你是谁?!”
内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年轻人身上。
羊祁这时候才回过神。
他先前是猜到了谢危行的身份,但是深知这时候不能说,世家毕竟有家禁,镇异司最高指挥使没有理由进来。
不管怎么说,即使镇异司与世家立场不同,但谢危行毕竟是帮了他。
羊祁本来想上前解释,糊弄过去,但他没来得及。
那年轻人像是根本没听见族老的质询,也不把那些明晃晃的刀兵放在眼里一样。
他随手将那柄从李师兄手里夺回的剑抛回去,剑当啷一声落在羊祁脚边,惊得羊祁后退了半步。
然后,那年轻人才不紧不慢抬手,摘下了银黑面具。
面具下年轻人清俊的面容在羊府来者明火执仗的光下显露出来,右眼的金影已经尽数压浅。
“谢危行。”
羊祁瞳孔略微一缩——他居然就这么直接报上了名字!
内厅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四下一滞。
“镇异司最高指挥使……”有人吸了一口凉气,话没说完就被身侧的人拉住了。
为首的族老,反应极快,沉脸怒斥道:“谢危行,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镇异司与世家有旧约,镇异司不得入世家府邸!有家禁在前,你敢犯法?!”
第45章第45章:黄雀——这才是真正的刀兵……
族老说出这句话后,内厅里风口一冷。
那族老当然是带着十足的底气说的。世家有家禁,谢危行擅入羊府,本就忤禁。
更何况这时候满厅满府都是羊府的刀兵,族老很自信,觉得有十足的把握让这不知好歹的年轻人吃不了兜着走。
他没想到的是,即使是在众多明火执仗的刀兵的包围下,那年轻人也看上去无动于衷。
年轻人指背还沾着未干的暗色血,那是刚刚杀境鬼的时候溅上的。
他垂眸看了看,抬眼时,右眼的金影几乎压成了一线。
“犯禁?”他声音很平静,但是让族老不由自主觉得刀锋贴上了咽喉,“本座犯禁在后,还是不如羊家胆子大——养鬼藏祟,豢出诡境,在前。”
他一开口,居然直接把罪名扣在了羊府头上——这意思分明就是直接指明了,这诡境是羊府自己造的!
内厅内瞬间哗然。
羊府
内诡境的幸存者,本来还在劫后余生的狂喜和惶然中。
此时一听,俱是又惊有怒,目光混杂了猜忌和恐惧,已经纷纷看向了方才入府的族老和持着刀兵的羊家家兵。
“胡说八道,无凭无据!”
这屎盆子是无论如何不能接的!为首的族老手中的杖重重顿地,怒斥道:
“我羊家乃百年武道世家,行事光明,岂会做这种龌蹉之事!谢危行,你擅闯我羊府,犯禁在先,还敢血口喷人!”
尉迟向明在一旁看着,心脏直跳,暗道不好。
他本来真不想趟这趟浑水,但有种相当不妙的预感让他觉得,再不开口打个圆场,今日之事恐怕很难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