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被内侍扶着,勉强喝了几口热酒,又尝了点热菜。
他那脸上快死掉了的青灰,才稍微缓和了一点,起码不像才下车时那样糟糕。
柴桑府君见状,暗暗松了一口气,心想自己的脑袋应该不用掉啦。
他赶忙琢磨了点本地风物的话题,又打了一肚子扯淡的腹稿,试图活跃一下气氛。
他擦了擦汗,准备说点好听的话:
“殿下能亲临,实乃柴桑乃至江右的百姓之福,此番‘代天巡狩’,有殿下圣恩,又有指挥使大人在此,想来那为祸一方的诡境,也——”
他话没机会说完。
听见那“诡境”二字,主座的太子,刚缓和过来的一点血色,骤然完全褪去。
太子胸口陡然一抽,勉力撑直的脊背当场软了。
他连侧身都来不及,整个人伏在案前,直直又吐了出来。
“呕——!!”
太子胃里那点刚咽下去的热酒和菜肴,一下子全还得一干二净。
他吐得撕心裂肺,眼泪和鼻涕都吐了出来,储君的威仪荡然无存。
内侍惊慌失措扑上来:“……殿下!殿下!”
这已经是太子来这柴桑的第二次呕吐——柴桑府君脑子里一片空白,知道自己脑袋要完蛋了。
哪里出了差错?
柴桑府君真要魂飞魄散了,他甚至都忘了解释,只剩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脑袋根本不疼一样敲地板,直接认罪。
“殿下恕罪!殿下恕罪!是下官招待不周!下官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太子根本没力气理会柴桑府君,他已经连话都说不出来了,脸色比死人更难看。
满堂这会儿除了慌乱的脚步,只剩下柴桑府君咚咚咚根本不怕疼的磕头声音。
几乎在这鸡飞狗跳的当口,“咔”的一声,是酒盏碰案的轻响,不轻不重,但居然径直越过了杂声。
内侍们停了动作,两翼玄甲也当即安静了下来。
柴桑府君在地板上勉强抬头,磕得满头是血,眼睛在血糊之中向上看。
他看见首座下方的年轻指挥使,已经收回了用杯盏敲案的手,单手支着下颌,仿佛刚才只是一个无聊为之的动作。
“府君大人,”谢危行开口,声音不疾不徐,但是没人敢不听,“殿下忧心灾情,一路劳顿,寝食难安,这才龙体微恙啊。”
他顿了顿,不紧不慢地继续道:“殿下,柴桑路远,风雪又紧,未曾预先稳妥,是臣等之过——府君大人,撤了酒乐,送殿下入府休息吧。”
他这一句“臣等之过”,很轻地顺手捞走了罪名,然而在场的人谁也没有胆子去治这位的罪。
柴桑府君如蒙大赦,感激涕零,连声称是,仓皇着让人去办。
太子被一群内侍七手八脚扶了下去。
谢危行并不伸手扶,相当有礼貌道了声“殿下请”,侧身让道,那声“请”的尾音拖得懒洋洋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听见那一声,太子的脸色更糟糕了。
府君台最好的院落,在半刻内被收拾了出来,燃上了千金难求的净香。
可惜太子什么都闻不见。
太子一进屋,就下令堵死了门窗,连一点阴风都透不进来。
他把自己裹进厚厚的锦被中,仍然觉得浑身发抖,牙齿都在打颤。
太子歇息了片刻,在相当的安静中,总算平静了一些。
但是间歇起的窗棂被风摩擦过的响动,也会让他骤然大惊失色。
“谁……谁!”
“殿下,是风。”
贴身的老内侍,慌忙上前安抚:“这府君台守卫森严,什么也飞不进来的……”
慌?他怎么才能不慌?
太子近乎绝望,但是他的恐惧根本无法和奴才讲。
老内侍见他神思恍惚,只当太子殿下是受了风寒,和被诡境的传闻吓道了,连忙柔声劝着:
“殿下,您是储君,身负真龙之气,自有天命庇佑,什么邪祟都近不了您的身的。”
这句话显然和放屁一样,除了拍马屁什么也没有用,太子根本不信,安慰不到他。
老内侍顿了顿,赶紧察言观色,补上最重要的一句:
“更何况,谢指挥使就在府上呢。他可是天子钦点的大国师,管的鬼神事,有他在,您尽管宽心。”
老内侍懂察言观色,但是根本没察到太子的处境。
他这不说还好,一提到谢危行,太子更忽然剧烈恶心恐惧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