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万树其实还没有想好要不要说,毕竟他起来这个念头,也不过一个时辰前。
但回忆起进这诡境来的种种,那些恐怖非人的存在,被挽戈扔给小缙王时、以及最后看见挽戈面对小缙王时那种漆黑眼神时的恐惧,林林总总,终于让李万树下定了决心。
他吞了吞口水,掂量了一下语气,鼓起勇气:“我有一桩事情……与神鬼阁少阁主有关。”
递出话头来后,李万树这会儿才敢悄悄抬头去看谢危行的神情,打算察言观色一下。
他看见年轻人的眼眸中相当温和,看上去似乎相当耐心在等他说完话。
这一看,李万树的心才稍微放下了一点点。
他心一横,索性开门见山:“指挥使大人和少阁主合作,但恐怕不知……不知……少阁主,恐怕不是寻常,寻常——”
他本来想一口气说完,但最后一点话,不知道为什么一直说不出口,结结巴巴了半天。
谢危行似乎还真在听,侧目看他,神情温淡:“嗯?”
李万树顿了片刻,心终于冷静了下来,决定从头开始讲。
“指挥使大人,弟子方才在天心楼上,听见……听见了一些话,”李万树兴许是因为心虚,刻意压低了声线,“少阁主,她……恐怕并不太像正常人……”
他吞吞吐吐,竭力回想,终于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
“弟子……弟子听见那个鬼王,喊她‘同类’,而且旁的鬼,都听她的话。弟子觉得,她恐怕不像是人,更像是什么阴邪……”
“说不准,她、她就是境主,就是那个真正的大鬼。指挥使大人,您看……”
李万树讲完了,饱含着期待,等着谢危行的回应。
他知道谢危行是谁——镇异司最高指挥使、天子钦点的大国师,整个庞大王朝掌管鬼神事的最大的权臣。
李万树当然不是一开始就认为挽戈是境主的,但是那点怀疑,从进缙州城开始,就慢慢扎根心底,越长越大。
他又给自己找了点理由,心想,即使不是境主,恐怕也走了什么邪门的道路。
旁的人,怎么可能让万鬼俯首听令?
李万树久没有听见回应,要抬头去看谢危行。这会儿,他才听见年轻人似笑非笑的声音。
“你是想,让本座去杀了你们的少阁主?”
第76章第76章:佞臣以色事人,色衰则爱驰……
这话听着有点像在说他怀有二心。李万树慌忙给自己找补:
“不是……不是!是请指挥使大人明鉴!那不一定还是少阁主啊,她说不定什么时候已经被换成境主假扮的了!”
李万树察言观色,见谢危行面色还是很平静,才稍微放下心来。
他起先的确还有几分拿不准的犹豫,这会儿越想越觉得对,也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思路的确有几分道理。
天字诡境的境主的伪装,谁说得准?谁能看破?
可是能役使群鬼、被拥立为鬼王,却是真实发生的。
李万树不信那么多鬼都是瞎子,会奉一个活人为王。
退一万步说,即使不是境主,也不是大鬼,恐怕也修了什么邪门的道法。
李万树现在一想起小缙王死前,挽戈那种完全漆黑的眼眸,就心底直发怵。他的怀疑也是从那时开始放大的。
一边胡思乱想,李万树一边去觑谢危行的神色。
回廊的灯火被夜风拢得一荡一荡的,年轻人半侧着身站在灯影前,神情中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只忽然随口叫了个名字:“卫五。”
阴影像被什么东西拨开了。
衣甲无声,下一刻一个黑衣校尉从柱影里现身,正是卫五。
卫五现身后,立即抱拳行礼:“属下在。”
李万树心跳得厉害,他见谢危行叫出了下属,还以为他要出手了,自己又胡思乱想起来。
这位镇异司最高指挥使,会怎么处理一个可能的阴物呢?
李万树此番进诡境,也在生死边缘走了几回。他是不敢再去监视那位了,太恐怖了,但他也绝对不敢自己一个人脱离队伍走——毫无疑问,那必死无疑。
因此他多少也带了点向这位大人投诚以求庇护的心思。
李万树赶紧趁机补了点讨好的意味:
“指挥使大人,先前您和少阁主合作的事,弟子斗胆以为不妥。若大人要出手,弟子愿效力大人门下,听凭驱使。”
“原来是这样,”谢危行叹道,“你还挺会为本座着想。”
李万树还以为这事是成了。
他大喜过望,觉得自己这条命能活着出诡境里,扑通就跪下了:
“指挥使大人明鉴!弟子愿为大人效死,鞍前马后,赴汤蹈火!”
然而,下一刻,他听见年轻人忽然意味深长道:“听说你是神鬼阁执刑堂的弟子。”
李万树不明白意思,慌忙答是,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脖子后面有点冷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