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危行这次带的酒并不烈,起码挽戈很清晰地知道自己并没有醉意,只有胃里被烧出来的热。
肩上那点绷紧的劲松了半分,又没有完全松。
缙州城那一城的鬼声乖觉得很,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只敢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翻腾。
安静得好像不真实。
挽戈把空盏放下,忽然开口:“谢危行。”
“嗯,我在。”
挽戈本来准备了一堆话。
——也不算一堆。顶多一两句,她从来没有那么多话可以说。
不过,也许以后可能没机会说了,如果她打算做的坏事彻彻底底失败了的话。
挽戈眼睫垂了垂,烧过一轮的酒气顺着血一起往心口涌,那里闷闷的。
“我……”挽戈刚开口,就顿住了。
她平时不怎么说废话,说话也相当直接,但是这会儿却有点不确定。
不确定说的是不是对的,不确定是不是酒意带来的那点模糊下的发疯。
……不确定到底该不该说。
况且,似乎迟到了很多。
“你之前说的话,”挽戈最终还是开口了,带了几分迟疑,“……我现在,大概明白了一点。”
谢危行握着酒盏的手指,无声之中一紧。
那句“之前说的话”太宽了,从他第一次见她开始,他说了太多乱七八糟的话——一本正经的,玩世不恭的,信口开河的,林林总总。
但是他已经知道了她指的是哪一句。
“明白什么?”谢危行很轻地注视着挽戈,声音也压得很轻。
挽戈和他的视线短暂地撞上,又慢慢移开。
她握着酒盏的指节有些用力,片刻后,才道:“……算了。”
那完全就是刀悬于头上,将落未落。
挽戈想了想,还是补充完整了:“等我把那件坏事做完,如果还能见到你的话,再告诉你。”
屋子里短暂地安静了下来。
“说话说一半。”谢危行声音里带了点笑意。
不过,挽戈显然还有后话。
“如果我没把事情做成……”她垂眸想了想,语气很平,“你以后不要再来神鬼阁了。”
谢危行乐了:“你怎么还赶我走。”
“不想你被卷进去,”挽戈皱了皱眉,有点固执,“我是认真说的。”
谢危行盯了她看了几息,耸耸肩,决定装聋作哑:“我听不见。”
挽戈:“……”
缙州城的那一城鬼声已经很远了,挽戈忽然觉得相当荒唐——她身上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这人还能心平气和坐在对面找乐子。
挽戈决定不和他争。
“……算了,”她闷声补了一句,“我会回来找你的。”
这次,谢危行应下了:“行。”
酒坛将近见底了,分明夜色已经很深了,屋子里暖意却越来越重。
挽戈觉得肩头有些发热,又像是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被这一点火气勉强按着。
兴许是那一点热意作怪,她忽然伸手扣住了谢危行的手。
那动作并不重,甚至有点发虚,更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还在。
“怎么了?”谢危行略微侧身,被她拉得靠近了些。
挽戈盯着他近在眼前的面容。
她平时很少这样端详一个人——但现在,或许真的是那点模糊的酒意,视线不听使唤地落在他的眉眼上走过。
他眼眸中有璨然的光碎开,似乎还带了几分笑意。
挽戈知道自己很清醒。
不过,有个念头忽然冒出来——如果他真的算错了,以后她大概就没有机会了。
这念头轻轻刺了一下胆子。
挽戈咬了下唇,忽然向前倾了半寸。
她动作太快了,像蜻蜓点水一样,只是很轻地一点,短暂贴上了他的唇角。
然后当即退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