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危行有一搭没一搭听着龙脉的碎碎念,相当无聊地垂眸。
他忽然相当坏地心想——没有师门约束,我就是天生会长成这样一个我行我素的混蛋啊。
他那副固执己见的样子,被龙脉看在眼里,让龙脉越看越气,只觉得真是混账东西。
“你装什么一意孤行。”龙脉气急败坏,索性把话捅破。
“供奉院想彻底解决百年诡境问题,但是那是你师门的理想,不是你的理想。”
“什么诡境不诡境的,其实你根本不在乎吧?像你这样的天才,从来都不觉得诡境危险,当然也无法共情要根除诡境问题的决心。”
“……你根本不信这套,对吧?”
倘若落在供奉院其他人耳里,那其实是挺扎人的话——毕竟那相当于质疑一个人此生立足的意义了。
不过,谢危行听完,更乐了。
“师叔这话啊,”他不紧不慢道,“说的倒也没错。”
他居然径直承认了!
龙脉一噎,愣了一下,还以为他在开玩笑,然而等了几息也没有等到下一句,才意识到,这人真的坦然承认了。
他险些就要脱口而出“那你为什么还不放手”。
然而还没说出口,忽然之间,不知道为什么,龙脉就明白了。
龙脉那双非人的黄金竖瞳很缓慢地缩了一下,一种极其复杂的战栗顺着脊梁骨爬上来。
那是天地生灵忽然间第一次这样深地窥见诡谲的人心。
不是自己想走这条路,做这些事。
——是前面的人既已身死,顺手把自己的死,献得像神像前的香火,活着的人只能接着烧。
“原来如此,”龙脉盯了谢危行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很轻的吸气,“你师父真会挑人。”
老国师真会算计啊,自己都要死了,也要算计自己最得意的弟子。
……把这么沉重的东西,扔给最什么都不在乎的人。
谢危行似笑非笑,语气平平:“老东西一向眼光毒。”
那分明是攻讦的话语,但是语气却并没有什么恶意,仿佛坦然接受了。
他垂眸时睫影落下,反倒显得那张年轻的脸干净得过分,像不该沾血。
龙脉被他这种没事人的样子莫名其妙一气,憋得有点心口发疼,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他心想,自己真是疯了,去共情两个疯子。不过,也许这就是变化多端的人性吧。
半晌后,龙脉仿佛真的做了长辈一样,没有再阴阳怪气。
“其实,你如果不想做了,随时可以放弃。”濮长老的脸看着他,一字一句很稳。
“你放弃了,老国师也不会怪你的——你毕竟是他最喜欢的弟子啊,他舍不得。”
谢危行当然听见了。
他伸手抛了个铜钱又接住,铜钱在空中翻出金色的残影,随后稳稳立在他手心,不偏不倒。
年轻人唇角勾起了一点弧度,很浅但是锋利得很。
“师叔,”他懒洋洋开口,声音依旧带着一贯的笑意,“你什么时候见过我回头?”。
另一边,从那天一见后,挽戈原先还以为槐序就应该立即回不净山——毕竟她都已经松口,同意自己名义上代行掌门职权了。
然而,似乎她的理解,和槐序的不太一样。
第二天的时候,挽戈又听见了敲门声,然后又见到了槐序。
槐序相当严肃,抱来了一摞乱七八糟的需要阁主处理的东西:“少阁主,请。”
挽戈:“……”
这帮疯子居然把这些东西千里迢迢送到了京城!
有必要吗?
直接让槐序回不净山替她处理,不就好了吗?
从杀了老阁主后,挽戈视野中对于人间的感知就没有那么清晰——简单来说,看这种死物比较累。
这堆东西不知道是槐序从哪里找来的,什么鸡毛蒜皮、乱七八糟的东西也要阁主亲批。
诸如“某弟子哭诉师兄某抢了他看上的双修道侣”、“某弟子太饿偷吃老阁主坟头的供品如何惩处”。
甚至还有更无聊的,诸如“闻事堂堂主请少阁主亲启”。
挽戈看见闻事堂堂主,还以为真有点大事。
然而,等她强忍着不耐烦,看完之后,发现居然是一大堆歌功颂德的屁话,一言以概之,“我要给新阁主拍马屁”。
挽戈:“……”
她火冒三丈,立即扣了闻事堂堂主一个月的俸银。
挽戈烦不胜烦,总觉得神鬼阁在给她没事找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