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公主垂眸,几经忍耐,还是红了眼眶,一滴清泪从眼角滑落,她叹息道:“可圣意已决,我作为公主,既然享受了荣华富贵,便也有甩不开的责任,若因为此事,战事再起,又当如何?”
顾妍舒打断她,她握住她的双手:“明玉,别着急,北国使臣还未入京,他们定然不是为了求亲这一件事而来,肯定还有别的目的……”
剩余的话,她没有说下去,她不愿顾明玉燃起希望,又希望落空,若是北国人目的不纯,就能找到破局的法子。
她为三公主拂去泪水:“别哭,我这就去求圣上。”
三公主反拉住她的手,摇头道:“没用的……别去了……”
顾妍舒抚了抚她的面颊:“不管有没有用,为了你,我都愿意试一试。”
紫宸殿中,香炉中青烟袅袅,龙涎香的气味从香炉中散出,圣上仍没有休息,他微微皱眉,朱笔凝滞,迟迟未下朱批,手中的奏折,是北境主将加急送回京中的,奏折中言明北国狼子野心,一边派使臣入京,一边派兵骚扰边
疆。
内官在殿外禀:“安华郡主求见。”
圣上微微扬眉,不是方才请过安,怎又回来了,他索性放下奏折,宣顾妍舒入殿。
顾妍舒踏入殿中,敛眸行礼。
圣上揉了揉眉心,声音听不出喜怒:“方才不是问过安了,此刻折返,是为何事啊?”
顾妍舒抬头:“安华斗胆,是为明月和亲之事而来。”
圣上的眉峰瞬间蹙起,声音隐含不悦:“此事已有决断,无需多言。”
“皇伯!”顾妍舒敛衽跪拜,额头轻触冰凉的地砖,“安华知道皇伯两难,与南国战事初平,不愿再起战乱,可一则,北国狼子野心,一边求和亲,一边又不断骚扰边境,如此这般,如何能相信他们是真心实意和亲,明月远嫁,恐也改变不了局势,反倒可能让她丢了性命。”
“二则,若北国真想开战,那也应该选是大宁和南国战事胶着之时,现下南境已平,他们不可能此时挑动战争。”
顾妍舒声音不大,但满含恳切:“明月自小无母,从未有半分逾矩,本该与何家定亲,却在此事被和亲之事拆散,皇伯,北国可汗已逾半百了,安华听闻,二十年前,也曾有位姑母去往北境和亲,可姑母枉死他乡,北国至今也没个说法,这便是前车之鉴啊……”
圣上看着殿中的身影,一时有些失神,久久没有言语,眼前的身影与二十年前的身影重叠,让他竟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
他沉默着,手指摩挲着佛珠,种种情绪最终化为一声叹息:“安华,你先起来。”
她依言起身,垂眸颔首,等待圣上的答复。
圣上满面复杂,缓缓道:“安华,若此时不答应和亲,战事一触即发,届时死伤无数,皇伯作为君王,当以天下为重……”
顾妍舒的心瞬间沉了下去,泪水夺眶而出,顺着面颊滑落:“皇伯……”
“但你所言,也并非全无道理,”圣上话锋一转,凝着桌案上的奏折,“北国目的不纯,此时入京,确实蹊跷,未必只为和亲,朕会命人暗中查探使臣动向,和亲之事,届时在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顾妍舒的脸上,语气柔和许多,隐含种种无奈:“安华,你从小在宫中长大,与明玉最是要好,皇伯都明白,可有些事,非人力可改,这一次,若不能找出北国的破绽,你该明白,这便是她的命。”
顾妍舒心中仍觉不甘,却也知道自己置喙朝堂之事,皇伯没有追究,还命人暗查,已是开恩了,她再次跪下叩首:“安华,叩谢圣上。”
走出紫宸殿时,暮色已浓,顾妍舒抬头望向天空,明玉与她情同姐妹,当年父母死亡的阴霾久久不散,明玉是众多兄弟姐妹中对她最好的人,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走上这一条不归路。
她实是无法接受再失去一个亲人。
这一次,她要尽全力帮她搏一条生路。
圣上望着离殿的背影,又想起了二十年前的人,他口中轻喃:“砚宁,安华也如你当年一般,那么真诚,那么不计后果地反对和亲……”
安华郡主的母亲,沈砚宁,二十年前入宫伴读,听闻和亲之事,也与先皇在殿中据理力争,也正是因为和亲之事,让他们二人背道而驰。
他依然记得,先皇召一众皇子入殿,问众人对和亲之事有何看法,他的亲弟顾容最先提出反对,言明愿意带兵出征,他心中轻嗤,他这个弟弟,总是那么意气用事。
可没想到,当年入宫伴读的沈砚宁得知此事,不顾他的劝阻,为好友据理力争。
先皇驳斥她后,专程留下他,他现在依然记得当时自己有多么痛苦、煎熬,先皇直言沈砚宁不顾全大局,不堪为太子妃,若他还想承袭皇位,需另择旁人为妃——
作者有话说:小苏碰到裴琰就想炸毛
第37章第37章别怕,有我在
他深知自己若是非要沈砚宁,最终这个皇位归属绝不会是他,抉择艰难,他最终选择了皇位,可也永远地失去所爱之人。
沈砚宁终究与他渐行渐远,后来,先皇赐婚七弟顾容与砚宁。
到现在,他都能记得沈砚宁听到圣旨时的表情,她先是愣住,而后面色平淡地接了旨,起身后只面无表情地朝他瞥来一眼,而后离去。
自此,他们二人再无交集。
入夜的皇宫只剩下清冷的月光,顾妍舒从未觉得出宫的路有这么清冷,雨晴、雨舒看她低落,劝慰道:“主子,别难过,回去你想吃什么,我们去给你做好吃的。”
顾妍舒也知道她们二人是在安慰她,她勉力勾了勾唇,“好啊,我想吃乳酿鱼还有炙肉。”
二人便在后面商量着还要为她配些什么菜式,很快便到了宫门,顾妍舒心事重重,她们二人的声音也未入耳,直到雨舒唤了她好几声,她才抬眸。
不远处,亮着一盏宫灯,因着昏暗,她刚开始并未反应过来,定睛一看,才发现是苏屿默。
他居然等她到此刻吗?
他立于宫墙之下,昏黄的光晕好似将他拢在一片暖意之中,在灰色的宫砖上投下一圈柔和的光,他一手提灯,一手垂在身侧,月白的衣袍在灯光下也泛着润泽的光,灯光映在他的面容上,早晨在殿中见他时的疏离之感,此刻也被这暖光浸润得格外柔和。
他径直上前,牵住她的手:“回家吧……”
顾妍舒不知为何,心尖忽然有些酸,一日的焦灼与疲惫,在看见他的那刻起,好似都如潮水般奔涌而出,让她不禁想要落泪。
他知不知道,他这样,会让她产生一种可以依赖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