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明余轻笑出声,“好啊。”
实验室正中央的装置极为宏伟——那是突破了小小实验室空间桎梏的宏伟。
亘立于中的类玻璃圆柱衔接着导管,泛着银光的浓郁液体充斥其中。
这种液体类似于液态汞,密度极大,它没有流淌的地方,类玻璃很快出现了烧毁的焦黄色,而它很快反重力地向上流淌,类玻璃即刻便复原了。
而浸泡在这种液体之中的,则是巨大的金属人脑,每一条脑沟都逼真到了极致。
说它宏伟,是因为这种金属具有毁坏空间概念的性质。
人的肉眼单纯看向金属人脑,会觉得它无限庞大,甚至比整座北地荒墟的占比还大。
但同时,金属人脑又被禁锢在类玻璃圆柱中,显然比圆柱的直径还小。
仅仅是尝试理解这种无可名状的金属的内在性质,都足以摧毁人类历经千百年建立起来的科学大厦。
古斯塔夫没想让夏明余知道那么多,突然觉得瞎子还挺方便的。他挥了挥手,一把椅子便漂浮了过来,“坐吧。”
夏明余端正地拄拐坐下,问的第一句却是,“你以前在科研所工作吗?”
他的确看不到,但这里弥漫着他熟悉的气息——他几乎能感受到类水银液体在他身上流淌带来的焦痛感。
古斯塔夫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哈……算是吧。”
夏明余只是点了点头,神情被遮面掩住,让人猜不分明。
“你想对白鸽学院进行改革——一个理想的教育者,我可以理解。但首先,有些东西是无法习得的。”
古斯塔夫道,“因为你无法理解,就也无法阐释。而理解和阐释,是教育不可或缺的基石。”
“就好像你用精神力淬炼武器。你能这么运用,是因为你的天赋,从能力觉醒的那一刻起,你就注定能够这么运用。”
古斯塔夫比了个手势,“只需要一点小小的拨动,你就能透彻领悟。”
“而对我而言,这不可能,我也从来想象不到精神力能这么作用。这件事情,别人是无法习得的。”
“你记录得再完善,也只能供人欣赏一下,知道S级的天赋有多么强悍无匹。”古斯塔夫笑了一下,“更何况,你记录得还那么简略。”
的确。
夏明余在落笔时就曾犹豫过——想象它为我所用。除此之外,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
“所以,学院没有提供具体的教学方案,是因为——根本就不存在众人都适用的方法?”
古斯塔夫道,“没错。”
特蕾莎女士说过,需要自己动用想象力探索,看来也是这个道理。
“那么,针对普通人的体术呢?”
古斯塔夫沉默了一下,“夏,你觉得普通人在末世很难生存下来,是因为他们的体术不够好吗?”
“总会比手无缚鸡之力要好。”
“不对。”古斯塔夫很直截地否认道,“在他们没能被谵妄选中觉醒为向哨时,他们就注定手无缚鸡之力。”
“普通人一旦离开了基地的防护屏障或者防护服,直接暴露在精神污染之下,就是死路一条。这和体质、体术没有关系,因为绝大多数普通人,活不到需要用体术防身的那一步。”
夏明余很淡地皱了下眉,以平直的语气问道,“可我昨天见到了普通人。就在黑市,一个少年。”
古斯塔夫笑了一下,反问道,“他说话流畅吗?眼睛能看得清楚吗?反应像一个正常人吗?”
“你无法确认,在你面前的是鲜活的人,还是一具行尸走肉。”古斯塔夫眯起眼睛道,“精神污染对你的影响很小,是不是?你无法想象出你没有经受过的伤害。”
夏明余无法否认这一点。无论是身为普通人还是向导,夏明余的精神状态都很稳定——稳定得让人生疑。
哪怕是重生之前,他从来都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普通人。
古斯塔夫仰头看着他呕心沥血的作品。
金属大脑庞大到令人悚然,但无法否认的是,它拥有着穷极造物的、属于生命本身的秩序之美。
他说,“你并不是想做出改变的第一个人。”
“也不会最后一个。”夏明余平和道,“所以你思考了一夜的结果就是,要郑重地否定我吗?”
夏明余也并不失落。一个雏形的想法就能改变时代的洪流?不,他没那么激进,也没那么自负。
“不完全是,不然我不会带你来这里。”
在夏明余的耳中,古斯塔夫的脚步声远了些,密钥打开的声音,他的声音不甚清晰地传来,像隔了一层薄膜。
“从我研究异形金属开始,我就有一个野心,我一定要把这种金属运用到普通人身上。机械义体行不通,不过,这是我在完成了这个野心之后才研究的领域。”
夏明余怔了一下,古斯塔夫已经完成了这项野心?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南方第一基地?”
古斯塔夫又走了回来,他打了个响亮的响指,“聪明。”
南方第一基地在末世中太独特了。
覆盖在大地上的半圆精神屏障,内部迅猛的应用科技进步,还有人人通用的、镶嵌在身体上的星网智脑。
夏明余感到了一阵醍醐灌顶的震撼,但又很快冷静下来,“但是南方第一基地庞大,人口繁杂,根本没有那么多异形金属。”
古斯塔夫连做义眼的异形金属都拿不出,更何况数以万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