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荣生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夏明余。诡谲的气质,温柔的举止,矛盾得浑然天成。
宋荣生先带夏明余去往圣所中心的忏悔教堂。来的一路上,路过的圣所成员向宋荣生问好,却都莫名忽视了他身边的夏明余。
这很奇怪——就算不顺带问好,夏明余的容貌也该惹人侧目。
但宋荣生只能压下困惑。为了谭楚小姐的命令,他精神紧绷,无暇再顾及异常。
通过散发着异界光彩的长廊,宋荣生的五感被熟悉的解离感裹挟。
迈入这片不可言明之色,夏明余主动搭话道,“宋领事去过科研所吗?”
宋荣生点头道,“去过。”
夏明余微笑道,“进入科研所和忏悔教堂的感觉很相似。”
“……是的,夏先生。通往力量与辉光的另一侧,都需要经历类似的感受。”
仿佛将人放在祭坛上,灵肉分离、剥出真实,拓印上刻骨的灼烧,才能以献祭的方式,换来短暂的怜悯。
此时此刻的忏悔教堂里空无一人。
璀璨的珍珠白砌墙,神像的王座金碧辉煌,神像却面目模糊。
夏明余凝视片刻后问,“祂在哭……还是流血?”
鲜红的液体如同小溪般从神像空洞的眼眶里流下,干涸得很快,却因为源源不断,而像敞开的伤口一样汩汩流血。
“那是人类的鲜血。前来寻求神祇宽恕的向哨,会根据罪罚轻重,割血赎罪。”
忏悔教堂后有一眼圣泉,正是因此不竭。
夏明余淡淡瞥过,“因为祂无血可流,无罪可恕,所以才需要人类的血祭吗?”
他似笑非笑地看宋荣生,“到底是神在宽恕,还是人在宽恕?”
宋荣生膝盖一软,差点没因为夏明余这句话跪下——不敬的轻蔑与亵渎,正在祂的座下。
但夏明余没再问这神祇的来历,似乎兴趣寡淡,单纯不信这玩意。
……他不像是该进涅槃的人。
宋荣生莫名地想。
信奉造神的,多是涅槃的拥趸。为了稳定混乱四散的民心,宗教是绝佳的选择。真假是其次,笼络与平息才是首要。
可夏明余似乎并不是。
夏明余缓缓从中央走到神像下方,看清了象牙白雕上斑驳繁复的纹样。
银漆在光芒下折射,在不同的角度,有着不同的诠释。那像是不详的眼睛、海浪与风暴中心,以莫比乌斯环为基调延展开,形成了无穷无尽的深海。
流血流泪的神祇。
身覆污秽海洋的神祇。
赐予洗涤与宽恕的神祇。
祂坐落在人们予以“圣洁”之名的圣所中。
诡异、宁静、协调,如同聚沙成塔的蚁后。
在夏明余的视野里,神像周围断断续续地闪现出卡壳般的马赛克,遗留下光敏的酸胀与灼痛。
昨晚从谵妄中勉强脱身,夏明余的义眼就如同坏掉的机器,对真实世界的反馈变得极为模糊。
窸窸窣窣的、不属于此间的声音也不断地在他脑海里回响。令人发疯的细碎折磨。
夏明余前世就听说过,无法抵挡过重谵妄的人,会模糊真实与梦境的界限,最终被逼疯,要么无法自抑地走向狂化陨落,要么在痛苦中悄无声息地自我了断。
昨晚的那一觉分明睡得极浅,但醒来时,夏明余仿佛死过一回。
梦里的声音质问他——
夏明余,你为什么不愿醒来?
解开绑在自己双手和脖颈上的麻绳时,夏明余意识到,从此之后,可靠的睡眠会成为他不可多得的奢侈品。
每一次入睡,都将是一次与谵妄的豪赌。
宋荣生恭谨地站在夏明余身后。
夏明余凝视不动,他也沉默不语。
教堂镂空的穹顶拂来微风,夏明余的长发轻轻扬起。
这一回,宋荣生注意到了夏明余高领下隐约的淤青勒痕。触目惊心,不难看出力度的狠决。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夏明余今天这一身遮得有多牢实。
无意间窥探到S级的秘密一角,令宋荣生踟蹰不安起来。
这种痕迹……难道有人能对S级施。虐?还是说,这是夏明余对自己下的狠手?
任何一种可能性都充满了危险的意味。
“没什么大事。”夏明余回了头,朝他安抚一笑,“走吧,去下一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