谵妄是力量的开端,是降神,是灵性的沟通,因为它过于邪恶庞大,才难以被承受。
夏明余面前散落着他挑选出的记录。
第一位,在一次境的任务前夜,在谵妄中看到了自己的死亡,惊醒,精神崩溃。他退却了,辞退任务,来到圣所休养。
第二位,同样被谵妄预示了死亡,但在梦中,她没有被自己的惨死吓退,而是任由谵妄带领她潜入意识的深海。在那次任务中,她觉醒了异能,并顺利通过了教会的试炼。
——你为什么没有从谵妄里脱身?
“谵妄里的我……很不一样。另一个我拥有全新的力量——对,就是我现在的异能。我很好奇,好奇战胜了恐惧。”
——你在好奇什么?
“她太依赖异能了,忽视了其他方面的锻炼,所以会死。我很好奇,如果是我拥有了这份异能……”
——你现在的确得到了它。
“是的。可是我觉得,这不是得到。”
——请表述得清楚一些。
“抱歉……”
癫痫发作,陷入昏迷,谈话中止。第三天夜,续。
“这不是得到。这是抢夺!我从另一个死去的我那里,夺走了这份力量!”
出现兽化表征,情绪激动,药物压制。半小时后,续。
“这份力量属于我……不,也不属于我……它在解构我,它想让我死!”
第三位,她在谵妄里一次又一次地杀死了她以前的爱人。
第四位,他在谵妄里……一次又一次地,被爱人杀死。
——附,前情病历。
两人曾在科研所共事,并确定关系。他在科研所受到命运预知的暗示,谵妄缠身,向她隐瞒。圣所介入无果,最终离职分手,他任职于暗影。半年后,她任职于涅槃。
——为什么决定分手?
“我很爱她,不想让谵妄成为现实。”
“他什么都不肯告诉我。我们渐行渐远,但我甚至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谵妄里,你(他)是怎么死的?
“我看到了很多血。大概流干了……是的,就有那么多。”据观察,他手臂上有很多针孔。他解释道,“流血是我进入科研所的钥匙。”
“和现实里一样。”
记录最后的签字框里,夏明余看到了卢柯逸的名字。
不同于她爱人的签名——那发生在悲剧之前,落笔还算镇静。
她的签名颤抖而潦草,像是在否认现实,也痛恨极了自己。
这两份记录相隔很远,并没有提及对方的姓名。
夏明余一开始也没有想到筛选与对应,但当它们合在一起时,两个相同的问题触目惊心。
他不确定卢柯逸是否知道另一份记录的存在——或者说,彻底错过后的剖白心迹,她是否还有必要知情?
剩余的几份记录,也都多多少少有些联系。
夏明余在干净的纸上随手写下冒出的灵感。他把最开始的“预知未来”划掉,重新写下了三个字。
解梦的工作必须足够忠实地处理梦、神经症和精神错乱之间的关系。
不管梦有多么怪异,形式有多么美妙或荒诞,都不能和真实世界脱钩。梦必须来自经历过的事情,或是客观经历,或是主观经历。
梦可以是现实的扭曲和堆砌,但绝不是偶然的巧合,它不会凭空出现。
倘若梦与清醒是对立面,那它们之间也存在着最亲密的关系。
就像硬币的两面。
谵妄建立在梦的基础上,也该如此。
谵妄里不存在稳定的中心,松散的堆砌浸透全部。它从理智和理性的束缚中解脱,不受控制地盲目发展。
梦是清醒生活的延续。梦只复活碎片。梦是人格的缺口。梦是欲望的达成。
梦可以知道并记得,人们醒时不记得的事。梦揭示了真实存在、但被潜抑或屏蔽的本能。
那如果,谵妄也是这样呢?
如果记录里拥有异能的“她”和尚且没有异能的“她”,都真实存在着?
而异能……以谵妄梦境为介质,降临到了新的“她”身上。
太多的谵妄记录里,人们觉得可怖之处在于,他们身处于绝对不是这个星球的地方,而他们自己也绝对不是人类的生命形态——
无定形的原生质,拥有无穷无尽的可塑性和延展性的金属生命体,盘踞整个星球的共脑植物……
倘若,谵妄里发生的一切并不是凭空而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