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明余不语。
他的谢赫……多聪明啊。这一夜,是谢赫在催促他,是时候该离开了。
理解、妥协、无言的默契,最后,放手。
夏明余看着加速崩塌的梦境周遭,问道,“你的力量支撑不住了?”
塞勒希德席地坐下,淡淡道,“累了。”他扯下兜帽,露出那双深潭般的绿色眼睛,“要死就快死,我想下班。”
夏明余莫名被逗笑了,“你继承了祂的哪些性格?”
塞勒希德闭口不言,看起来已经半个魂儿游离在外了。
“前世,是谁负责研究我?”夏明余顿了顿,“游衍舟?”
“……”塞勒希德想,他就知道。只要他一出现,夏明余就会开始从他这里得到答案。
塞勒希德凉凉地瞥了夏明余一眼,戴上兜帽,凭空消失了。
夏明余不由失笑,塞勒希德就这么抗拒他吗?
精神力渐渐复苏,萦绕不去的谵妄、幻觉也躁动起伏起来。从跳动的心脏绵延泛出的疼痛,令夏明余微微蹙起眉。
……陷入梦境之前的拉莱耶,在境里到底扮演着什么角色呢。
他的躯体,真的在黑水海洋里吗?
夏明余唤出他的精神体。
阖上双手,再张开,繁密的蝴蝶从他的手心涌出,盘旋着他的身体飞舞,如同一场斑斓的漩涡。
这场漩涡渐渐逼紧,裹住的中心越来越密、越来越小。令人头皮发麻的、啃食骨肉的桀桀声响,血腥浓郁的血液滩涂。
很快,蝴蝶四散开来,悄无声息地化作星屑,散落在浸在血泊中的黑色披风上。
他们的气息,终于如此密不可分,哪怕死亡也无法分离。
*
夏明余从澄净的大海浅滩醒来,纯洁的细密雨丝从白色天空落下,湿润了他的眉睫与迤地的长发。
无穷无尽的净白与湛蓝相接,对称工整得如同镜面。
……这是哪里?
夏明余直起身,想要回到岸上。
但无论往哪里走,都更深入海洋中心。
冰冷的海水没过他的脚踝、膝盖、腰部,无声的雨越来越大。
海面折射出的斑斓光彩吸引了夏明余的注意。雨丝点落的涟漪里,晶莹地映出无数回忆。
从第一场梦境,直到最后一场,重重叠叠,都在这场海天相接的大雨里重演。
夏明余涉身淌过时,打散了那些涟漪。
那些记忆像海浪卷起的泡沫,随潮而生,又逐流而灭。
誓言与永恒、对峙与相依、悱恻与离吻……凡此种种,皆为幻象。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浸身于这片海洋,夏明余好似被剥夺了属于人类的情感与知觉,只剩下直白空洞的客观。
游至海洋深处时,夏明余终于从海面的倒影里看清了自己的模样。
诡谲的异瞳,一眼为蓝,一眼为金,璀璨而冷漠。长发银白如月华,眉毛、眼睫都变成古老的雪色,皮肤更是毫无血色的冷白,根本看不到皮肤之下的蓝绿血管。
夏明余伸手去碰自己的脖子,他隐约看到了银色的纹路,像一圈圈缠绕着荆棘的光环,镌刻在他的身体上。
而他的手……
指甲尖锐细长,纹理粗糙,在海面折射的光线里冷峻地流光溢彩着。
对了,他是怎么在海洋深处漂浮,而不被淹死的?
夏明余感知不到他的双腿,却有长尾游动的奇怪感觉。
在这个发现之后,纯白顷刻颠倒为纯黑,清透湛蓝的海洋变得像胶质、黏液、流体的汞,污浊而嘈杂。
狂乱而密匝的喃喃低语窸窸窣窣,海底的暴怒翻起惊天骇浪,无数黏着的眼珠朝夏明余翻涌而来,膨胀、拥挤、狰狞——
父亲!!!!!
*
“醒来吧,夏明余。”
来自祂温和的旨意,直抵夏明余的脑海。
夏明余猛地睁开了眼,心跳和呼吸都急促极了。梦境的最后一幕……他怔怔地去看自己的双腿、手、头发,都是正常的。
可见度很低,冷霾浓稠,气温极低,毫无声息,只有静水流深。
他躺在黑色的浑浊浅水里,双手抬起时,沾了些水上来,但水却陡然成了灰黑色的沙质颗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