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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明余在意识的罅隙里,被阿彻稳稳接住了。
那团温和的光芒愈来愈亮,光芒的尽头,是一个陌生女人。
她是个哨兵,在境里执行任务,哀鸿遍野,只余她一人。
在夏明余眼中,她的腹部有着极其微小的光亮,是尚未成型的胎儿。
她大抵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正孕育着新生命。
境里的堕落者与夏明余一样,看到了她腹中奇异的光亮。
它俯下硕大的畸形头颅,探出紫红的长舌,黏液如瀑。
她闭上了眼,以为这就是生命的尽头,竟然在心底轻轻地哼起了歌。
是童话故事里谱写的歌谣。
她在哄自己,不要怕,不要怕……
夏明余听到了,它也是。
堕落者停下了杀戮与啃食,伸出触须,缠绕住她的腹部。
然后,是漫长的媾和。
堕落者将它的基因,通过黏液注入哨兵的血液里,随即,是它的躯体。它主动断肢,强迫她吞食下去。
哨兵用尽精神力与它缠斗,在极端的痛苦与不属于人类的极乐里分娩。
在死前的光景里,她依旧轻轻地哼着童谣。
这一次,她哼出声了。
——不要怕,不要怕……
那歌声与呻吟与哀嚎,融为一体,分辨不清,就像是她与堕落者的躯体。
那畸形的婴儿破体而出,是人类的模样,但身覆堕落者的外壳,手指与脚趾则是瘫软的触手。
她最后朝她的孩子伸出了手。
是为了掐死他。
但堕落者的外壳那么坚硬,婴儿睁着圆溜溜的黑眸,毫无戒备地看她,甚至咯咯地笑了起来。
那是与她那么像的眼睛啊。
她死了。
死于惊惧与痛苦。
与她共享生命的堕落者找到了合适的孕体,完成了新生命的繁衍,也早已死去。
婴儿继承了她的人性,也继承了堕落者的兽性。
他啃食掉“父母”的尸体,消化干净那些力量与记忆,很快就长成了人类男孩的模样。
他知晓她的一生。
她在末世前的幸福自由与无忧无虑,她对童话故事与音乐的偏爱,她与爱人的心动与欢愉。
他也知晓它的生命形态。
吞噬,消化,繁衍,将所有强大的基因与智慧都继承下去。它既是个体,也是整个种族。
他知晓她的全部记忆,也能感知到她的所有情绪。
她害怕他,也恨他,他很清楚。
但,他很爱她。
那是孩童对母亲无条件的爱,尽管这份爱让她痛不欲生,让她无比恶心。
“父亲”也是“爱”她的——尽管他不确定,“爱”这种情绪,在它的种族定义里,是否真的存在。
可那就是异性怪物的“爱”。
奉献出生命的死亡,是至高无上的认可。
但对人类来说,那不是爱。
那是亵渎。
大概是因为她的人类基因,他没有成为堕落者,但境也没有破。
他就这么独自守在这里。
他是独一无二的生命体,既不是人类,也不是怪物,两种截然不同的生命秩序在他的体内并行不悖。
他有时会想,那他到底是什么?
想不明白时,他就会翻找母亲的记忆,读读那些末世之前的童话故事,听听母亲的歌声。
直到有一天,一个陌生男人从虚空里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