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无疑问,萧衔岳是个无底的漩涡,任何接近他的人都会被这拉扯的引斥力逼到崩溃。
夏明余望着镜中的自己,思考着种种可能。
渚烟的救世计划……夏明余没能在萧衔岳的记忆找到具体的线索,只能推测出,05计划是以萧衔岳的死亡为代价的。
而出于某种考量,渚烟在最后关头放弃了,或许死于反噬。萧衔岳活了下来,但锲而不舍地培育着渚烟的替身,“小岩”。
夏明余摩挲着那枚徽章,任由它的棱角在手心印下微痛的痕迹,终于淡声唤人过来,“为我更衣。”
夏明余为小岩悉心准备了一场祈祷仪式。
他不会因为一点顾虑,就放弃恢复力量的大好机会——这才是他最被忌惮的底牌。
*
夏明余身着黑底烫金的华贵祭服,高立在祭坛之上。
他奉献出了他最为精湛的演技,向众位行尸走肉赞颂女神的品德。
夏明余念诵,“我接受加诸我身的所有苦难与罪行,因为这是来自女神的旨意,出于无上、纯净的意志。”
他们重复。
“女神将以所知的最光荣的方式处置我,以她的意愿将我置于任何她愿意的地方,并让一切事物都经由我,自由地行使她的意愿。”
再重复。
唐尧鹏身处在匍匐的人群中,看出夏明余深藏的傲慢。
小岩攥着他手的力度,几乎是愤恨的。她紧紧凝视着女神像,眼中的情绪不加掩饰。
崇高是他逼迫的假象。
在她胸膛几次起伏之后,人群中走出了一个陌生的男性信徒,他的语气颤抖却亢奋。
“祭司大人,我很困惑——倘若我出于理性产生了对女神的质疑,从而遭受她的惩罚,那么……女神是仁慈的吗?她爱我们吗?”
那是小岩的心声。
因为小岩的信念改变,这里的规则也在悄无声息地发生着变化。
这拉扯的过程会影响每个人的思维。
——“啵。”
毫无预兆地,皮肉和血浆爆开的声音。
刚才提出质疑的男人,像是一个被引爆的气球,各种身体组织四溅在周围人身上。
人群死寂了片刻,随即暴动起来。
夏明余抬了抬手,无形的压力扼制住所有人。他淡声道,“那是红死病的诅咒……他质疑女神的仁慈,女神收回了她的庇佑。”
——不,不,一定是祭司大人杀死了他,又口口声声维护着女神的谎言!
这世上没有红死病……这世上根本没有红死病啊!!!
小岩内心的尖叫像是响在唐尧鹏和夏明余的耳膜里。
唐尧鹏紧紧地反握小岩的手,生怕她冲上去。
而夏明余,继续平静、有条不紊地煽动着余震。
更多人站出来,更多人死去。
剧烈的疼痛,七窍流血,更甚者连皮肤都在渗出血液来。感染、发病到死亡,整个过程持续不过半小时。
一切都与女神传说中的“红死病”一致。
“红死病的存在”,是夏明余设立的新规则之一。
萧衔岳始终舍不得这样对小岩。红死病,不过是让这个与世隔绝的小世界成立的借口。
这是接近底层的缺口。夏明余利用了它,并且用众人的死亡证明它。
是的,他们张着小岩的嘴,说着小岩的话,而还有什么是比死亡更凝练的反驳呢?
夏明余隐在兜帽下的瞳孔泛着诡谲的光芒。他身后矗立着高耸的女神像,而他的姿态与神无异。
人们畏惧他,因为认为他是神的影子,是沟通此地的祭司。
唐尧鹏苦笑起来,可他就将是这里真正的神明了……很快。
当夏明余做好决定时,他从不拖泥带水。这样兴师动众的虐杀,他竟然就这么血淋淋地呈给了一个“孩子”看——可他又何必在乎呢?
看透了此地的世界、信仰、人类的本质之后,夏明余又有什么需要顾忌的地方呢?
唐尧鹏不由得想,这个空间之外的真实世界,在如今的夏明余看来,是否依旧不过是虚假。
枯败的天色被满地的血映得靡丽起来,狂风席卷。
——新生的堕落者,我邀请你的力量。
夏明余的话直抵唐尧鹏的灵魂深处,逼迫唐尧鹏抬起头直视他。
曾经游弋在夏明余灵魂深处的、令人惧怕又作呕的庞然巨兽,如今外化在了他的躯体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