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明余无法描述他的情绪,他一面被谢赫的庇护包裹,一面又看着谢赫自毁。
他途径那些境、那些预备出发的小队,随处、随时都能感知到谢赫残留的、分解的精神力。他是S级向导,对此再敏感不过,毫不过分地说,他简直就是在检阅一块庞大的肢解坟场。
谢赫不露面,只是借种种旁人的视角,为夏明余填充他的叙事。这些事情如果由他本人来说,或许会不够客观,或许会削弱他的疯狂和独裁。
夏明余想,最重要的是,或许他会心软,而心软使人盲目。
他沉入粘稠的界限,滑入一片虚空,一股阴绵的注视,攀上夏明余的大脑。
再睁眼时,夏明余看到了满室亮堂。
一个被镜子覆盖的空间,每面折角都映出夏明余一个方向的模样,但布局强调着绝对的对称性。
看起来,和先遣队判断的规则一致——空间类规则。保持几何对称性的路径才能通向崭新、稳定的区域。而一旦破坏对称性,则会陷入无限循环,极可能触发空间折叠、切割等危险。
至于怎么走到境的核心,找到堕落者并且禁锢祂,则是正式小队的任务。
夏明余先放下装备,好好观察这座十二面装匣。
通体覆着黑色异形金属,触碰时,表面会浮现出一圈禁锢祷文,充满了禁忌气息。
装备里的精神体感受到夏明余的注视,变得十分兴奋躁动,在匣内撞来撞去,像是想冲出来。
夏明余抿唇,低声训道,“是你自己把自己关进去的,怎么又想出来了?”
匣子顿时变得清净。
夏明余叹了口气,伸手触摸装匣,释出精神力,发出与祷文共振的精神频率。
沉闷的黑色光芒里,浮起一个核桃大小的腔体。然后,夏明余捻起一片冰凉的、薄如蝉翼的黑云。
精神体刚刚听出夏明余的意思,彻底蔫巴下去,正在委屈地装死。
夏明余晃了晃。
它真的太轻、太小了,落叶似的,只施加一点力,它便轻悠悠地飘起来。
夏明余冷笑一声,不打算哄,拎起装备,大步走开。精神体见势不好,立刻变回物态模样,飞奔拦在夏明余面前。
一只小巧得能窝在夏明余手心里的小黑豹,端着威风凛凛的气势,但眼神湿漉漉地望着他。
看到那抹与谢赫如出一辙的水蓝青金,夏明余内心震荡,缓了缓才轻声道,“……你真的让我伤心。”
精神体感受到被平静压抑着的风雨欲来,但夏明余没再说什么,还摸了摸它的耳朵。
他蹲下去,让它跃到肩上,语气又恢复平静,“来让我见识一下,你是怎么模拟门的吧。”
它不安又贪恋这份温柔,装作无辜,越靠越近,最后倒在夏明余的颈窝里。
——千百个精神体,只有它有这份幸运!
它的共感过于外露,以至于其他精神体都在共振着表达不满,又被注视这一切的主人压了回去。
这座镜宫无穷无尽,夏明余穿梭其中,看到无数个自己如影随形。因为过分的单调和规整,反而显得鬼气森森。
到现在,夏明余已经能确认,这个境的规则绝不是表面上的空间类。否则,他的“混沌规则”早就瞄准、覆盖、重塑这个境了。
他观察荒墟群时,发现这个D级境存在在两个A级境辐射的重叠区域——时空类和法则类,但被单纯定义为空间类规则。
这个漏洞太明显了,至少对夏明余来说。
是阮从昀的缺席让培育疏于管制,还是说,这又是谢赫对他的引导?
夏明余衷心希望是前者。他不喜欢被掌控、被牵引、被预判的感觉,尤其当那来自于他想全心全意信赖的人。
所以,他才在指挥部平台上,问巩子辽是否有过失手的先例。
夏明余不再继续往前走,而是走到一面镜子前。在他即将触碰到时,整个空间又迅速挪动,恢复了夏明余处在正中央的位置。
不许触碰么?
夏明余凝视着镜中的自己,淡淡开口道,“好,那我们换种方式。”
夏明余洒下几缕精神力,让它们悬在空中,毫无预判逻辑地彼此缠绕、扭动。
精神力没有固定的实体。在这个反射着每个角度的镜宫里,夏明余让精神力在每块镜子里的模样都不相同。
他踱步着,一边洒下更多精神力,一边观察着镜像。终于,他捕捉到一个瞬间——
“慢了。”
产生了时间差的那个镜面瞬间,那块区域溢出了一股仿佛正在沸腾的实体,似云似雾,却像乱码一样刺眼。
夏明余没能理解的法则类规则,露出端倪。
“你在模仿我。”
夏明余的能力颇有威压,精神力强硬地渗透到镜面的另一面,攀附上那股沸腾的实体,进行解析和毁灭。
而同时,镜宫依旧在同步模仿他。祂的学习速度极快,模仿得越同步,就越牢固地缩在镜面后。
夏明余有点无奈,摆手先放过了祂。
他站在原地思索,怎样才能一鼓作气让祂露出原型。像是察觉到人类的意图,镜宫又扩大了些许,每面镜子都离他更远。
“果然,从一开始,你就在探测、分析我脑中的想法。”
闻言,那股阴绵的注视像是忌惮,融化了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