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饭,侍从们来清了桌面,每桌都送上了笔墨,还有一盏霄灯。
江砚舟这才知道,等下要放飞霄灯,笔墨是用来在霄灯上写祝福、许愿望的。
萧云琅提笔就落,龙凤凤舞,铁画银钩,两行堪称墨宝的字一蹴而就——
河清海晏,国泰民安。
他写完,发现江砚舟捏着笔,连墨都没沾,像在沉思,又像盯着灯发呆。
萧云琅想起他那一手字,这霄灯怕装不下太子妃几行心愿,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又飞快拉平了唇线,一本正经伸手:“我来帮你写?”
江砚舟立刻如获大赦,把灯推了过去:“好啊好啊。”
萧云琅提笔:“想许什么愿?你说,我写。”
江砚舟双手撑桌,捧着下巴偏头看灯:“我没什么愿望,殿下随意写吧。”
萧云琅握着笔的手一凝,他讶然扭头,对上江砚舟的眼:“没什么愿望?”
“对啊。”
江砚舟在屋内灯火间面庞如玉,眼神温润,他像泡在暖融融的温水里,带着一分慵懒、两分恬淡,和十分的满足。
他说:“我觉得现在一切都很好。”
萧云琅用不着他许愿庇佑,因为他日后必定名垂千古,万事顺心;启朝的轨迹已定,天下兴衰自有路,也不需要他来写。
至于他自己,能来到这里,遇上萧云琅,他这辈子都没遗憾了。
哪里还能想得出什么愿望,哪里还敢贪心许别的愿?
江砚舟眼波盈盈,里面盛着萧云琅见过的最漂亮的光。
却看得他如鲠在喉。
是人就有七情六欲,有私心,有所求,哪怕圣人心怀天下,那也是愿望。
世间多的是人许愿时,灯下一张纸怕不够写,佛前几句话怕不够说,人的心很小,装得又很多。
江砚舟哪怕说不信许愿,都比一个愿望都没有更能让萧云琅接受。
江砚舟发丝间的明珠随着他不解的动作晃了晃:“殿下?”
他不明白萧云琅怎么停着不动了。
萧云琅想说点什么,但喝下去的烈酒不知为什么这时候才烧灼了他的喉,半个字都吐不出。
现在哪里就够好了?
不说别的,你还担着一身病痛呢。
萧云琅按下眼底的翻涌,提笔再落。
【春煦载途,长岁无忧】
——愿你岁岁暖阳,安康喜乐,长命百岁。
既然江砚舟没想好愿望,就由萧云琅来帮他许。
萧云琅搁笔,江砚舟捧着灯一脸赞叹:“字写得真好看!”
武帝亲笔,珍藏都够了!
他以为萧云琅会写祝福河山的话,没想到居然是为自己祈福。
不过也对,萧云琅那盏灯上已经是国事了。
但是……这还是第一次有人为他许愿。
不管是不是随手一写的客套话,起码是写给他的。
江砚舟忽然有点不想把这盏霄灯放了。
可要是说出来,多半会很奇怪,也扫其他人的兴。
萧云琅一口郁气却还没舒出去,看着江砚舟捧着灯的模样没作声。
明明成了同道中人,看到得越多,知道的也多,却反而好像愈发不明白江砚舟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家国大事上什么招都敢使,对自己的事反而无所谓。
人按理来说都是先看自己,再见世间,但江砚舟……眼中真的有看到过他自身吗?
萧云琅觉得自己好像触碰到了什么边缘,不过还隔着一层薄雾,依然捉摸不透。
写完了许愿笺,自然就该放灯了。
江砚舟裹着大氅,站在院中,松开手里的灯,看着霄灯带着火光,缓缓升空。
过了元宵,没有千灯同辉映满夜空的盛景,但零星灯火从太子府飘出去,却也不显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