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做不到,她不止一次的想过,若是她没有嫁入许家,是不是爷爷就不会帮助父亲,许家就不会遇到这般灾祸。
爷爷那么疼爱她,一直感激她能嫁给小混蛋,一直觉得她是他最优秀的孙媳妇,盼着她能为许家开枝散叶,对她管理家业也寄予厚望。她总在想,是爷爷太疼爱她,才对父亲倾囊相助。
她知道爷爷从未怪她,或许连她父亲都没怪过,可她做不到,做不到放过自己。
她长久沉默着,像这一路以来一样的平静,不再哭,也不再颤抖。许来看着她沉静的背影,也跟着沉默着。她知道她在想什么。
许久,直到囚车外的山林风景消失在视线里,艳阳下出现一望无际的麦田,许来才抬手抚上她僵直的脊背。
她的背,比上次她认真描摹过的,又瘦弱了许多,许多。
她还记得,那是上一次程相亦来的时候,她在他面前,还有很多人面前,对她动手动脚,让她在外面颜面尽失,回到家,她娘罚她跪祠堂,撤了蒲团。
那是她第一次知道她承受的委屈和伤害。她害她在外面被人说不堪的话,可她什么都不说,也不责怪她,还惦记她膝盖跪伤了。
那次,她看着她瘦弱单薄的背影,想着她对她的包容,对她的守护,她柔软又坚韧的样子,和她纤瘦却挺直的脊背一样,深深刻在她心上。
可却不是现在僵直的脆弱,逞强的模样。
背上传来温柔的轻抚,一遍,一遍,温柔摩挲。沈卿之忍不住轻颤了下,咬紧了唇,没有动。
轻抚的手停了,她感觉到她的手环过来,将她拉到怀里,她的背贴着她温暖的怀抱,暖得她看不清眼前丰收的景象。
怀抱收紧时,耳边传来她清清浅浅的呼吸,而后是她微烫的脸颊,贴着她的耳朵,轻轻蹭了蹭。
“你昏睡了五天,梦里…应该很热吧。”
“是我抱你太紧…”
耳边传来呢喃,断断续续。
“你睡的太深,要抱紧一些,感受到你的温度才行。”
“有时候久了,会感觉不到你,就得贴着你的脸。”
“我一直在想,你凉了,我也就该走了。”
沈卿之撇开头,擦掉泪,紧抿着唇默默捏了抱紧她的手。
“忍着,会生病。爷爷没有怪你。”
“我知道。”沈卿之终于捏着她不安的手,沉忍开口。
她只说了句她知道,便不再道自责的话。她觉得,这样的自责都要小混蛋来开解她,那她就太残忍了。小混蛋才是失去爷爷的人。
许来知道她只是敷衍,松了怀抱,靠在她身前的囚车栏木上,回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头,看着外面的田地。
“你不知道你爹在做多伟大的事。”良久,她才开口,像自语一般,“你看到的太少了。”
你们看到的太少了…陆凝衣也曾这么说过。沈卿之眨了眨眼,清明了眼神,望向许来。
许来回望了她一眼,又看向囚车外。
“你看那些佃户,丰收了,他们好像更愁了。”
“他们看着过得挺苦,比我们家那些佃户苦多了。”
“看他们的村子,房子好破。”
“这一路好像都这样。”
“爷爷说如果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做,路上就多看一看。”
“沈卿之,连我都不知道爷爷心肠有多好。”
“路上的老百姓对我们真好,给我们送吃的。现在押囚车的士兵拦他们也拦的没那么凶了。”
“他们看我们的时候就好像我们做了很好的事。”
“其实是爷爷和你爹做的,我们什么都没做。”
“其实如果让我们选,我们都会选平平安安,过我们自己的小日子,是吧?”
“他们没给我们选择的权利,所以,你做错了什么?”
许来太久没说话,一开口就断断续续的,说一句,停一会儿,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直到田野消失,她们的队伍绕过一座斑驳的小城,她看着小小的城镇,不再说话。
沈卿之也静静的看着她,久久缓不过神来。
她不知道父亲做的事有多伟大,她只知道,她的小混蛋太过柔善,对这世界充满了怜悯,对她们的世事无常太过包容,她从举世的角度,将她们的苦难,看做了世人的救赎。
可为什么,救世,牺牲的要是她们?她们明明生活的很好,这世界流转,朝廷更迭,本影响不到她们,她们为什么要做如此牺牲?
“我只知道,若不是遇到我们,许家会一直好好的。”
许来回头,目光透过她的双眼,看向不知名的地方,“你没明白,就算是别人,爷爷也会帮,不是因为那是你爹。”
“是你没明白!若不是我父亲,这世上富裕人家那么多,谁会去到那样世外桃源的地方,选择许家?”
沈卿之神情有些激动,许来越柔软善良,她就越无法饶恕自己,无法欺骗这个单纯的混蛋。她的小混蛋,总是把事情想得那么简单,那么好。
许来很平静,冷静的看着她想揽下过错的模样,“沈卿之,我觉得你没爷爷想的那么聪明,你好笨。”
“混蛋,是你笨!你听不懂吗?是因为遇到我们,是因为我爹认识了爷爷,因为我们成婚,许家才会被看到,被求助,被迫…”
“那是因为什么我们才会遇到的?”许来打断了她喋喋不休的话,说的有些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