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少年的催促声中慢慢回头,只是比起刚才,这次秦西浦的眼中却多了几分思量。
往后几天,这种感觉如影随形,一度让秦西浦认为自己是不是得妄想症了。
不然为什么总是能听到有个人在自己耳边说话,有时还会伤心地哭泣。
他曾将这件事告诉“舟眠”,但一向好奇的少年听完却沉默许久,而后等他再提起时却只是笑着敷衍一句“你肯定听错了。”
但真的是他听错了吗。
秦西浦不知道,但就算有,他也无从证明。
他只能在偶尔那么一瞬间察觉到这股特别的存在,有时候是做饭,有时候是工作,就像是从自己体内分割出的一部分,亲密的依附着他,时不时还会做些小动作强烈证明自己的存在。
秦西浦并不讨厌这种感觉,甚至渐渐地,他居然开始习惯对方的注视。
*
舟眠仿佛被001遗忘在了这个世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知不觉,他居然已经在这个世界待了整整一年。
看着秦西浦和别人在一起的画面着实让他难受,舟眠不知道在另个世界里,秦西浦也是不是像他这样,守着昏睡的自己煎熬地渡过漫长的日夜。
白驹过隙,光阴穿梭,这个世界很快就来到了他被断腿,秦西浦下定决心扭转局面的节点。
舟眠静静等待着这一天,尽管脑海中的记忆已经足够深刻,他还是要自虐地再次经历当时的痛苦。
一切都顺着剧情而展开,收债的地头蛇们闯进他们的家,秦西浦拼尽全力却被几个人合伙压制住,而“舟眠”,那个顶替他的冒牌货,在几声不成调的“哥哥”中蓦然被打断了双腿。
粗重的棍子挨到皮肉上发出沉重胆寒的声音,那一刻,舟眠的双腿也微不可察地颤了下。
只有亲身经历过,才能明白这到底痛彻心扉的滋味。
他们将温馨的小屋砸得支离破碎后扬长而去,恍如一阵狂风过境,舟眠站在满地狼藉中,看着秦西浦和那个“舟眠”紧紧抱在一起。
一根红线穿过二人的胸膛,从这一刻起舟眠就知道了,他们往后的命运便如这紧密缠绕的丝线深入骨髓,难以分割。
但舟眠也曾想过,如果没有这次的事,秦西浦还会不会像现在这样对他这么死心塌地。
他一直觉得对方对他好,除了亲情,更多的是后悔和自责,假如那个晚上他们相安无事,或许一切都会平平淡淡地过下去。
他会顺利考上大学,而秦西浦在有自己的一番事业后也会寻找到可以陪伴自己一生的爱人。
这个结果平淡却又残酷,舟眠几乎不敢去设想。
他轻轻抚摸自己完好无损的膝盖,原来那里,是一条长长的丑陋的疤痕。
它总是在提醒舟眠秦西浦的愧疚和自责代表着什么。
那怕男人拼命想要和他撇清关系,他们的感情也会像这条伤疤一样,永远见不得光,丑陋且肮脏。
时至今日,疼痛早已变成生活的一部分,舟眠庆幸自己为他断了一双腿。
虽然他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但秦西浦依旧牢牢被自己掌握在手心。
他要的就是秦西浦的愧疚。
磅礴的大雨掩盖住二人撕心裂肺的哭声,舟眠就坐在角落里旁观他们的陨落。一晚伤痛的洗涤后,秦西浦仿佛变了一个人。
他变得更加不苟言笑,那张本就冷峻的脸庞上现在一有些表情就成了稀罕事,他没日没夜地奔波筹划,日渐消瘦的脸庞上镶着一双漆黑低沉的眼睛,让所有人都看不清他的心思。
某个阳光正好的午后,他拿着一叠报表打开家门,迎面抱住躺在沙发上小憩的“舟眠”。
“我们成功了。”他的声音颤抖不已,“眠眠,我做到了。”
他和少年面面相觑,几秒后突然泪流满面,紧紧抱在一块。
没人知道他们这一路走来经历了什么。
但打破常理的舟眠,也是唯一一个知道的人此刻却没有看他们。
舟眠盯着窗外灿烂的阳光,突然感慨道,“要结束了。”
只是不经意的感叹,他转过头,却蓦地对上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眸。
秦西浦在看着他。
他抱着那个冒牌货,目光却落在了不远处的舟眠身上。
“我成功了。”
舟眠怔愣,他朝秦西浦走去,每一步都带着无比沉重的意味。
指腹落在男人那双冷冽的眉眼上,他沉声道,“你能,看得见我?”
这一刻,落在秦西浦耳边的风声终于成了一道清亮而又清晰的人声。
和他想象中的声音一般无二,秦西浦抬眼朝他笑了笑,“我一直都知道你。”
他的目光划过舟眠惊愕的双眼,二人对视的那一瞬间,秦西浦怀里的“假舟眠”突然化为细沙飘散。
舟眠脱力倒在秦西浦怀中,一抬头,一个温柔的吻便落在他的唇上。
秦西浦仿佛找到失而复得的珍宝,紧紧将他抱在怀里。
他早就认出来舟眠了。
因为这世界上总有一些人,就算不用眼睛看,心也会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