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礼毕,宋妍便是名正言顺的侯府小姐,加之与秦家要议亲,自然没有道理再回秦家的道理。
白氏虽有万般不愿,却也只能依照老太太的吩咐,拨了座儿院落并一干服侍人等与宋妍,作为出阁前的暂居所在。
规格与卫昭、卫琬一致。
时值午牌时分,诸事安置停妥,卫老太太便着人引宋妍这群小辈退了。接下来婚事的具体议程,一切事宜全由卫秦两家的长辈计议。
宋妍跟着从人到了下处——集虚斋。
院子坐落侯府东北角,从后门出去行不了几步,便是宋妍之前侍弄的蔷薇花墙,可谓是个极僻静的地儿。
五间七架,瓦兽彩拱,如此规制,又是正经主子才能入住的规制。
隐在一隅,实有些格格不入——下人不能住,主子看不上。
难怪整个院子草木深深,荒凄凄的,似久不涉人迹的模样。
“这什么破地方!”跟着来的知画皱了皱鼻子。
知画自小服侍在老太太身边,吃用的便是与一般人家的小姐比,也是只有更好的,眼光自是高些。
宋妍却浑不在意,甚至有些喜欢这个院子。离卫家人远些,也有个理由少走动些,安安心心“待嫁”,稳稳当当脱身。
甫一入院门,知画指派了两个小丫头做活:“去将正房收拾出来。”
那两个小丫头互相看了一眼彼此,脚步未动,少顷,其中一个谑了句:“都是奴才出身,还真当自己是小姐了,嘁!”
含沙射影的,像是在骂知画,又像是在戳宋妍。
其他丫头婆子亦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捂着嘴看戏。
这会子,宋妍便完全明白了——白氏给她分派的这些下人,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或许本就不是安分的,或许也有白氏授意,推波助澜。
知画气得不轻:“好么,连我也使唤不得你们了,到底是这儿的庙小,那便随我去老太太跟前,好好听听你们这两个大菩萨,乐得听谁的使唤!”
知画一行说,一行就拽着近身的那个丫头的手,往院门外走。
眼见知画不像说笑,两个丫头都慑住了,人精儿似的,往宋妍面前齐刷刷跪了,又是告罪,又是求饶。
宋妍心知知画要给她撑腰立威,心领神会,自是不会拆知画的台,故而,冷脸冷眼拒了,由着知画将人打发了出去。
进了堂屋,坐上主位,照着花名册一一点了名,宋妍也开门见山:
“我知各位不服我管,都道我年纪轻,更不是甚么正经主子。”
底下一片“不敢不敢”,却听不出几分真。宋妍不以为意,话声依旧和气:
“正经不正经的,我也不多计较。你们有本事的,尽管托人情寻个好去处。没本事留在这院儿里的,能听使唤,最好。若是不服的,便只能我替你们找下家了。”
底下鸦雀无声。
“我也晓得,各位或多或少都有倚仗,只是常言道:‘不怕县官,只怕现管’,我在这院儿里一日,有人若犯了什么,我可顾不得各位身后是哪路神仙,只立时痛痛快快发作了,才是我的道理。”
她说这话时,笑盈盈的模样,底下人却莫名不敢轻视了。
过了这么一遭,分派来的这群丫鬟婆子里,心里虽各怀鬼胎,但面儿上的功夫也能做个八九分。
宋妍也只需这八分的面子功夫。
毕竟不是要长居此地,收伏人心什么的,本就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的事,大可不必。
散了一众人等,不多时正房暗间已利落拾掇出来,权作宋妍的卧房。
宋妍遣了所有下人,才一件一件将今日收的见面礼亲自点收了,又依依放入一个带锁的大樟木箱子里。
收至那紫檀雕花首饰盒时,宋妍躬下的身子顿了顿。
这盒子手感有点怪。
复又执着盒子起身,行至床前,坐下,打开盒盖,捧着细细查看。
里面躺着的这圈赤金莲花项圈,质地上乘,纹样典朴,看不出什么特别来。
宋妍将项圈取出,放在枕畔。两手捧着盒子,剧烈晃了晃——里面传出细细碎碎的声响。
直至此刻,宋妍才发觉这首饰盒盒身比寻常的似乎高些。
里面有暗格?
心里存疑,宋妍细细摸索暗格拆解关窍。捣鼓好一阵,还真让她寻摸出门路来。
开盒前刻,那人狭长眼睑荡起的那抹笑意,蓦地浮现在脑中。宋妍有些害怕,犹豫了一瞬。
放在这么个地方的,八成不是什么好东西。
可若明知此盒有蹊跷,却又视而不见,与那将头埋在沙地里的鸵鸟何异?
思及此,宋妍心一横,手一抬,将上面那层明格揭去。只见——
熟悉的一方素色汗巾,静静躺在玄绸衬布上,黑白相见,分外分明。
道道皱痕被熨得平平整整,便也显得她一针一线绣在其上的旖旎情诗,字字句句,愈发刺眼。
宋妍呼吸都忘了。
记忆如潮水般涌回,带着无尽寒意,浸入每寸肌肤骨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