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眸光暗了又明,明了又暗,反反复复,心也好像在油锅里滚了好几遭。
可她始终死死咬紧牙关。
线香越烧越短,卫钰的痛鸣声越来越弱,姜氏的气息,却逐渐平稳下来,及至最后,卫钰没了一点儿声气,姜氏平静得好像也如一潭死水。
眼泪一滴又一滴,自她布满细纹的眼尾流出,洒落在卫钰身上,滚烫也冰凉。
“睡吧睡着了,就不疼了。”
姜氏的声音,颤巍巍,既浸了泪,又饱含沧桑。
她俯身伸手,温柔又慈爱地,试图将卫钰扭曲的面容,一点点抚平。
然而,无论她如何努力,都全不了他一个安详死状。
抚着抚着,姜氏再也压抑不住哭声,一下扑倒在卫钰身上,痛哭出来。
“钰儿!我的钰儿!娘对不住你啊!”
“都是孽!都是那个男人造的孽!都是卫二造的孽!还有你们卫家造的孽!”
“钰儿,你解脱了!娘帮你解脱了!”
姜氏悲声控诉着,其声凄厉,回荡在空寂的佛堂内,听者伤心,闻者落泪。
正此时,漫坐在楠木椅内的卫琛,嗤笑一声。
尤其突兀,格外刺耳。
姜氏的哭声略一顿住,尔后,转过涕泗横流的脸来,眸中含恨,t嘴角却讽然扬起:
“你这个小畜生!你完了!你看看你现在是个什么样子?杀人不眨眼的恶魔呐!人不人,鬼不鬼!哈哈哈哈!那贱人在地底下见了你如今这模样,该有多欣慰呐!哈哈哈哈!你完啦!卫家也快完啦!哈哈哈哈哈”
“大哥,看清楚了吗,这便是你竭力周全的生身母亲。”卫琛含笑,看着姜氏的眼里,少见地有一丝怜悯。
姜氏宛若发疯般的笑声一下就被这句话,卡在了喉咙里。
第96章程氏
姜氏满目震惊,缓缓垂首。
只见卫钰睁眼看着她,平静得让她毛发皆竖。
“母亲,二十四年前,你没选我。”卫钰从地上坐了起来,背对着姜氏,笑得很凄凉:“二十四年后,你还是选择放弃我。”
“从此以后,您不再是我母亲。”
“钰儿——”
“钰儿——”
姜氏满脸惊惶,一行追着拂袖离开的卫钰,一行叫唤:“钰儿!你听娘说——”
卫钰一把将姜氏攮开,后者跌脚摔在门槛前,再抬眸时,那道潇寞身影,已然淹没在黑沉暮色里。
姜氏全身的力气好似都被抽干了一般,挣不起来,只能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捶打青砖地板,恨声嘶吼:“走啊!走得好啊!跟着外人来骗我!逆子!孽根祸胎!生下你,本就是个错”
姜氏犹在恨骂不休,那人已然看够了戏。
他从椅内起身,由听泉搀着,不紧不慢一壁往出走,一壁凉声撂下话:
“母亲一生在佛前苦求这许多年,这小小佛堂怎够您来还愿?恰巧,我卫氏坟庵新近修了个水陆堂,母亲便在哪里,证盟忏悔,以还愿心罢。”
卫氏坟庵远在西北。
上一任定北侯爷,卫怀仁,亦葬在那里。
卫怀仁,卫怀仁这个男人即便死了十年,姜氏对他的恨意,不仅丝毫未减,反而随着禁身在明存堂内,一年一年与日俱增。
“我不去!”姜氏闻言,疯了一般爬将起来,扑身过去,却被人一把擒住。
她挣扎着,声嘶力竭地喉着:“我是卫家长房主母!你怎敢如此!卫家族老不会同意的!”
“他们同意与否,又有甚么要紧的?卫家,从来不是他们说了算。”
言毕,卫琛一脚踏出佛堂,不再施舍一道目光。
身后骂声愈发激烈,混杂着姜氏恶毒的诅咒:
“你这黑心种子!害我母子离心!你也不会有好结果的!你这克亲的祸根!我诅咒你孤苦一生!我诅咒卫家断子绝孙!我诅咒她与你,一辈子离心离德,天各一方!阴阳永别!哈哈哈哈哈”
卫琛身形稍稍一顿。
一整夜都静如镜湖的眼底,隐隐暗涌狂澜。
他会找到她的。
时间如白驹过隙,捻指间,已过一年有余,又近年关。
短短一年里,大宣的朝堂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定北侯爷先斩后奏仗杀一名三品大员,一时满朝哗然,举国震惊。
次日大朝会,圣上震怒,当朝罢免定北侯爷所有职务,并褫夺其爵位,下入诏狱,只待经由三司会审后发落处决。
谁都未曾料到,往昔畏手畏脚的皇帝,此番会如此雷厉风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