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宋妍与程玉莲相处这一年多,看得出来,程玉莲是个心善且坚强的女人。
程逢砚此时看上去是很可怜。
可还有一句老话,叫做: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程逢砚以往做过甚么得罪程三妹的事儿,也只有天知道了。
程逢砚受了这一番冷遇,也不见一丝恼怒气馁,反而三两日间,便利落地将消息带回来了。
“一万一张?”
程玉莲轻笑出声,本不想问,还是忍不住问了程逢砚:“他们第一次出的是多少价?”
“五千。”
“呵。”程玉莲气笑了:“真真是狮子大张口呐!一条船的货多少也能净赚三万,他们使这么个下三滥的招,就想吃我八成多的利?”
“三姐息怒,”程逢砚亲自奉茶上前,“那姓徐的不识抬举,早晚教他后悔莫及。”
程逢砚说这话时,眼里划过一道隐而狠的阴鸷,一瞬即逝,快得宋妍以为自己眼花了。
程玉莲却蹭的一下立了起来,一把将程逢砚双手奉来的茶水拂摔在地。
“我警告你,不许轻举妄动!你若再敢胡来,我立时将你绑送回岭南去,你听没听清楚?说话!”
“是,三姐。”
“滚!”
宋妍从未见过程玉莲发过这么大的怒。
她的印象里,也曾见过几回程玉莲训骂手下的人,但也只是口快,脸上有些冷厉怒意,心里并未真正动怒。
不似今日,她气得身子都有些微微打颤。
为何程玉莲会对程逢砚如此不同?
宋妍压下心中的好奇与疑惑,也不敢去劝说甚么,想了想,问道:“婶婶,既然徐老他们作梗,与盛泽顾家谈不拢,难道就不能去其他家进货?一家织不出来,多找几家不就成了?”
程玉莲本还尚有余怒,但与宋妍说话之时,渐渐平息下来:
“这是出去的第一批货,品色必须出挑,口碑才好打出去,往后的路才更好走,这是其一。”
“顾家的货有多好?”宋妍不由好奇。
“静置含温玉之光,动则流水溢彩,纱罗透气如烟,绸缎密织细韧。”
程玉莲说得宋妍都想去买一匹顾家的缎子来做衣裳了。
“那还有甚么其他缘由,是非顾家不可呢?”
“今年大宣拢共就签发了五十张船引,如今我手里这十张船引,在大江南北的绸商眼里,就是一块肥肉,人人得而分食。弃了顾家,找那张家李家,他们怎忍得住不来分一杯羹?既然都需要博弈,自然选个最称心如意的伙伴,也不枉我花的这些时力。”
宋妍点了点头,“婶婶见得极是。可是现今这顾家,要如何才撬得动?”
“那就要仰仗侄女你了。”
“嗯啊?”
三月二十,锦市开市。
今年的锦市,与往年大不相同。
一连打了八年擂台的松江顾家与盛泽顾家,今年双双不入场。
有人感叹看不着神仙打架的热闹,有人后悔错失了往年大饱眼福的因缘,谁承想,沉寂多年的岭南程家,携了一幅《倦绣图》,就此崭露头角。
此图一出,行家便知程家出手不凡。这幅画绣,以一骑绝尘之势,压倒锦市上余者诸多绣品,独占鳌头。
次日,高官显贵、富商巨贾、地方望族纷纷出价,争先将其收入私藏。
然而,程家却迟迟不出手。
正当众人疑心程家要就此坐地起价之时,程玉莲却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早间,回了盛泽顾家的拜帖。
盛泽顾家,乃是历朝历代闻名于整个大宣的大绸商。
程玉莲畅然一笑,与宋妍笑道:“我说甚么来着?乖侄女儿~你送来的这块敲门砖,真真是趁手得很呐!等事儿成了,想要甚么,只管与婶婶说来,婶婶要好好酬谢你!”
宋妍虽不明白个中就里,但见程玉莲胸有成竹的模样,莫名也跟着有了底气。
程玉莲是在前厅阶上迎的客,来人乃是顾家少东家,顾云舟。
宋妍站在程玉莲身后,双方叙礼间,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眼这位顾老板。
只见他身着毛青直身,头戴一顶飘飘巾,面白唇红,一双柳叶眼里带着从容随和,颇有几分儒气。
叙礼毕,程玉莲将人请入正厅。
“程老板,实不相瞒,顾某此来,也是为了宝号日前展出的那副《倦绣图》。”
顾云舟没有与她们有半分虚与委蛇,但很奇异的,不会令人感觉到他有一丝急躁。
程玉莲笑道:“顾老板如此开门见山,那我程三妹也是明人不说暗话,直与你说罢,这幅《倦绣图》可以出给你,但我有个条件。”
“程老板但说无妨。”顾云舟眼中却已有三分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