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重情?
素萋止不住笑得发颤。
这一定是她迄今为止,听到过最好笑的笑话。
公子无心,他的眼里只有他自己。
又何来的重情一说。
不过她到底没有说出,不知怎的,好像真说出了口,这些一直以来刻意回避的,就不得不摆放出来供人展览,再隐藏不了,也再忽视不了。
支武见她不搭话,还当是说中了她的心思,便愈发口出狂言,肆无忌惮。
“我虽爱狎妓,却也有底线。”
“我乃正人君子,从不夺人所好。”
“你既是公子的人,那我也不便碰你。”
他贼笑着用戏谑的眼神将素萋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仿佛下一刻就要透过那纤薄的衣衫,看穿她年轻的肉体。
“大夫修阳可就不同了,他向来颇好女色,凡要是他看上的,用偷用抢也要得到。”
“不肯在他身上下点儿血本的话,只怕还真上不了钩。”
支武嘲弄道:“可公子又好洁得很,倘若知道你失了身子,你猜,他还会不会留你的活路?”——
作者有话说:注:关于“周礼宗法制”的设定来自于参考书——《春秋:争霸300年》任超著
“周礼宗法制的核心是嫡长子继承制,就是大老婆生的大儿子作为法定继承人。继承王位的嫡长子,称为大宗;嫡长子的弟弟们分封出去,称为小宗。”
第32章
支武命人将她关在了一间居室内,门外上了几重铁锁,四周的窗棂都被木板严严实实地封死里。
屋内仅有三盏铜油灯照明,光线昏暗,待久了难保日夜不分。
为了送一日两顿的饭食,还特意在墙角砸出了一块豁口,约摸三掌宽。到了时辰就有人从豁口处推进来漆碗,顿顿都有鸡汤、有麦粥,偶尔还放几张夹了肉碎的油饼,伙食上倒也不算亏待。
毕竟再过不久,她就要被送给大夫修阳、公子沐白,为了将养着她秀丽且富有血色的容貌,吃食上头支武万不敢大意。
素萋环抱双膝,缩坐在墙根的角落里。
一室寂静。
纵是夏时,无处不在的黑暗依旧让她觉得寒冷,那寒冷就像被冰封在万丈深的海底,无孔不入。
她瑟缩着身子,拢进身上薄透的素衣,裙摆和胸前溅上的血渍早已干涸,如同坚硬冰凉的铠甲束缚着她,散发着污秽肮脏的腥臭味。
六年前,在莒父的大雪里。
她不懂世事,迷茫且惊慌,只能窝在死人堆里苟延残喘。
而如今,家宰支武的华室内,那一地的死人皆因她而死。
是她杀了他们,是她亲手扼杀了那些年轻鲜活的生命。
一股难以名状的愧疚感袭来,她的心像被无数个针尖戳穿。
胃部一阵强烈的抽搐,她浑身无力地伏在地上,不可遏制地哇哇大吐。
第一次,她犯下杀孽后呕吐,彼时,公子就站在她的身边,冷眼旁观。
而此时,她的脑海中,竟也全是公子的音容相貌。
他的一颦一笑,他的轻言细语,好似都和这个颠倒混乱的世界格格不入。
公子在她心中是那样的光明伟岸,可正是这样一个看似光明伟岸的人,却为她精心编织了一张天罗地网,好不犹豫地将她推入万丈深渊。
夜色氤氲。
终于,她吐累了,拥着污浊的秽物和血渍,彻底昏了过去。
不过数日,来了个人把门锁下了去,抬手招来几个粗壮的女婢,肩抗手抬地把她移去了湢室。
和当时进这宅邸一样,她被强行架着里里外外翻洗了一遍,好似个物件,任人揉圆搓扁。
女婢端来的托盘里,陈放着从鲁国能得来的,最华贵柔泽的齐纨。
素白且薄如蝉翼的齐纨披在身上,火光一闪,浮动出如水波湖面般的七彩粼光。
描眉、点唇、含朱、施黛……一道道繁琐的工序层层叠加,一支支昂贵的珠笄争相堆砌。
她被精心装扮,宛如一件包装精美的馈赠礼。
在这个受权势裹挟的世道,她没有半点说不的权利。
支武懒懒散散进了门,肥硕的下巴颌往上一挑,戏道:“看上去不错。想来饶是当年的蔡国夫人还在世,比你也差之分毫。”
素萋不语,低着头,好似一只任人摆布的木偶。
“别那么灰心丧气。”
支武又道:“这几日我去见过公子了,他要我给你转个话。”
“说是当初的允诺不变,只要你顺利完成,他仍会放你回莒父去。”
她始终垂着头,描画艳丽的容颜上勾起一抹暗淡的微笑,似是沮丧,又似是自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