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笑着笑着,全身抽搐痉挛,倒在塌上,眼中盈满水花。
她早该知道的,公子就是这样的人呐。
无心无情,眼中就只有权势的人。
可她却觉得他可怜又可悲,可怜他没有寻常人的情爱而不自知,可悲他的一生都将成为权势的奴役,还这么迫不及待、甘之如饴。
她本以为公子是这世间最聪颖的人,如此再看,他竟是这世间最痴傻的人。
人活着,没了情,没了爱,亦没了自由,宛若没有感知的人偶。
这样枉活一世,又有什么意思?
只这般浅显的道理,她懂了,公子却惘然不觉。
她到底和公子不是一类人。
他出身在权利角逐的巅峰,生长在明争暗斗的宫中,经历过无数血雨腥风的洗礼才逐渐成长,他信奉权势才是防身的利器。
他没有错。
错的是这混乱的世道,是这乱世,成了吞没他灵魂的深渊。
她仍记得,那日他迎接周王姬时,脸上的阴郁和麻木从来都不是假的。
可他,毫不自知。
她再没说一句话,只是默默地看着窗外闪动的月影发呆。
阴翳的枝叶从窗棱边探出头,斑驳的剪影比他眼底的阴影看上去还要凄凉。
公子也不再说话,默然地从镏金盘中拿起一盒伤药,轻旋木盖,缓缓打开。
他挖出一块凝脂色的膏体,擦拭在她的脚背上,轻轻地揉搓起来。
他的眼中是从未有过的专注,好似方才发生的一切争执,全都不复存在了。
他的眼中,仿佛蕴含着一块至宝。
此时此刻,唯独这至宝方能将他彻底救赎。
“你若想见无疾,过些日子我便派人把他寻来。竹屋去不去,也无甚重要,只要他还在环台陪你,我心里多少也安定些。”
药膏冰凉粘腻的触感,让她禁不住抽了一口冷气。
那股冰凉在他指腹的细腻搓揉下,渐渐转化成阵阵柔软。
可她t仍是绷着脸,秀眉紧蹙地反驳道:“不必了,把他招来做什么?”
“有我一个受磋受磨不够,还要再拖一个进来?”
她直愣愣地盯着他,不带一丝怯意,直白道:“这里可是公子的环台,无疾一个男子,怎能心安理得地住着?”
“公子莫不是,想将他也变成个寺人?”
这一番义正言辞的腔调,直打得公子措手不及。
公子收敛神色,适才发觉自己竟因一时焦灼说错了话。
但他没有丝毫的歉意,甚至连说话的口气都没软下来过。
他道:“那罢了,不来就不来,你若想见他,来日方长。”
素萋从公子手中抽回脚,赤足踩在地上,面无表情道:“多谢公子恩典,此地乃公子的卧房,素萋不宜久留,这就回去了。”
她说完,毫不留情地甩了甩衣袖,头也不回地往门外去。
“素萋。”
公子又把她拉住。
“今夜……”
他斟酌了半刻,脸上浮现出些许局促。
“不如就宿在这吧。”
素萋憨笑道:“公子是在说笑?今夜公子大婚,不去周王姬的房里,却留素萋在此处,倘若王姬知道了,怕是不太好吧?”
公子凛然道:“周王姬是我的妻,也只是一个妻而已。”
“一娶九女,王姬她不会在意的。”
素萋差点没忍住又扇他一巴掌,但回想起上次同他闹得那般难看,想想还是作罢。
如今,他是环台的公子,怎由得她想打就打。
算了,她同公子理当形同陌路,他既已大婚,就要肩负起作为一个丈夫的责任。
于是,她冷言道:“一娶九女,公子要找的,也当是王姬陪嫁来的媵妾才是。”
“我并非陪嫁,也不是公子的媵妾。”
“我只是环台的一个宫婢,更不该逗留此处。”
说罢,她挣脱他的手,不留神地又推搡了他一下。
怎料公子陡然身形一松,醉玉颓山般往后仰摔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