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边爱不释手地抚着信儿软弹的脸蛋,一边赞不绝口道:“好孩子,你可长得真像公子。”
本以为来者不善,没想到竟是个温柔似水的女子。
信儿也犯了迷糊,局促地趴在芈仪身前,不敢动弹。
眼见着这个天大的误会就算是结下了,为了不让尊贵的楚国公主感到难堪,素萋也只好将错就错。
阿莲身份低微,更是不敢出声辩解一二,只能默不作声,当做无事发生。
与一干人等的拘谨不同,公子倒显得尤为从容,他双手抱臂在胸,高扬着头,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犹如看戏似的只做旁观。
这尴尬诡异的一幕,僵持了良久,也没人敢上前打个圆场。
片刻过后,周王姬总算开了腔。
“好了,信儿快些下来吧。”
“楚公主遥途奔波,想必早就疲了,莫再叫人受累。”
信儿乖巧道:“好。”
只不过还没来得及动身,竟又被那双温软的手臂给拦住了。
芈仪回道:“没关系,王姬不必多虑。”
“这孩子颇有我们楚人的气性,我瞧着甚是亲近,不如就叫他多陪陪我吧。”
话已至此,周王姬也只好温声应下。
就这样,芈仪抱着信儿,在无数随从侍婢的拥簇下,走进环台中门。
钟鼓丝竹之声再次勃然而起,鼓乐喧天,金声玉振。
中门之前,阳光斑驳地照耀在清亮的白玉阶上,宛若仙境。
素萋仍站在原处,目送着庞大的亲队如长龙般迟缓地涌入环台。
与此同时,身后不远处的阿莲蓦然叹出一口气,神似惋惜地摇了摇头。
红绫敏锐地发觉了阿莲的异样,扭头问道:“阿莲姐,你叹个什么气呢?”
“我在叹……这么多年过去了,纵然事过境迁,如今一旦触景,竟仍觉得历历在目。”
红绫锁眉,不解道:“这话什么意思?”
“触景?”
“触什么景?”
“好好的,怎么还故弄玄虚起来了?”
阿莲抬起头,看了看飘散在环台半空中的绯色春花,恍惚着回忆道:“上一个,在这般春日嫁入齐宫的女子,仔细算来,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
她的思绪越飘越远,似乎连带着素萋的思绪一起,回到了那段尘封而又沉痛的过往。
十三岁的公子郁容,第一次见到那个女子时的情景,时至今日,已然都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在那个阳光明媚的春日,他于人群之中一眼便看到了她。
他央着身边的一名宫婢问,那个头戴白色杏花的女子是谁?
彼时的阿莲答不上来,只道她是从南边的蔡国来的。
那时的公子郁容并不知道,眼前的这个如杏花一般素洁的女子,便是蔡国的公主。
此次从遥远的蔡国远道而来,翻过穷山峻岭,越过千山万水,为得是嫁于他的父君做妾。
她要嫁的也不是环台,而是金台。
她在这样一个生机勃发的春天,亲手把自己送进了一个万劫不复的深渊。
这个黑暗的、如同囚牢般的深渊,是一片泥泞不堪的沼泽。
将至纯至善,美如无瑕的她彻底吞灭。
她是君上的姬妾,她也是整个齐国的伤痛。
而从她口中传唱出去的那首《杏花恋》,却在冥冥之中,成为了t她最后的悼亡词。
第64章
楚公主已入宫,众人皆随之往宫门内走去。
素萋跟在人群后头,三五不时地抬头往前探望一眼。
她依稀能够看见那个模糊的身影,身量高大,昂首阔步地走在正中的最前方,威风凛凛,气宇不凡。
此刻,楚国的送亲长队慢条斯理地与她擦肩而过,汇集宫门之际,亦如水中游龙,悠哉前行。
“咻——”
忽地,一道尖锐的口哨声凭空乍起,如利刃般刺穿耳膜。
素萋禁不住蹙眉,寻声回头望去,身后几匹高头骏马耸立如山,横贯成排,列阵如兵。
马儿闲适地迈着细小的碎步,逆着光,只能看清一个含糊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