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儿会自豪地对她说,长大了要做个天底下最厉害的渔夫,像公子掌管齐国那样掌管大海。
信儿还会说,往后都要和兄长兄嫂待在一起,一家人,永远永远都不分开。
可眼下说过那些话的信儿,怎么就和睡着了似的,一时半刻也睁不开眼。
不,也许他,再也睁不开眼了。
思及此,她不禁泪如雨下。
她少有哭泣,可此时的她却怎么都控制不住自己,眼泪如决了堤的潮水,瓢泼落下。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痛哭流涕,哭得狼狈,哭得难以自持。
她是在哭信儿,也是在哭她自己。
一个人纵使付出再多,在另一个人看来,也不过是无足轻重。
不论她为他以身犯险过多少次,但凡有过一次之失,他便能轻而易举地将她从前所做的一切全盘否定。
他记不得她的好,就像记不得他对她来说有多重要。
也是,他又怎会记得?
她不过是他的一柄工具,一柄用来报仇、用来争夺天下的工具。
工具只需在乎趁不趁手,有谁会在乎工具有没有心。
公子蓦地站起身,一把掀开帏幔,让黯然的火光彻底落进帐中。
信儿瘦弱的身子挺得僵直,一动不动,惨白的脸上毫无血色,抿住的双唇泛着乌紫。
公子揪起她的衣襟,甩手丢至塌边,勃然大怒道:“你给我好好看看,我是不是在骗你!”
“宫里医师来看过了,周人的医师也来看过了,就连楚国的巫医都找来了,一个有法子的也没有……”
“你告诉我!还能怎么救?”
素萋噙着热泪,怔然望向公子,喉间哽咽,始终说不上来半个字。
公子惶然别过头,躲在光线的暗处,掩去眼尾的湿润。
他失魂落魄,声线喑暗。
“你知不知道,我在这世上,只剩他这么一个亲人了。”
“没了他,我就是真正的孤家寡人。”
素萋茫然回过神,含泪问道:“信儿……不是公子的义弟吗?”
公子失笑着摇摇头,嘲弄道:“什么义弟,哪儿来的义弟?不过是为了保全他,掩人耳目的托词。”
“我是齐国的公族,住在这宫里的,多半都是我的亲缘。”
“我有一个朝令夕改的父君,是非生死,仅凭他一句话便能轻易将我定夺,是以父子不是父子。”
“我还有一个不成器的哥哥公子沐白,优柔寡断,犹如那妇人的掌中之物,成日只想同我一争高下,不是他死、就是我活,是以兄弟不成兄弟。”
“我在这世上亲缘虽多,可真正能与我心意相通、毫无隔阂的,也只有信儿一人。”
“纵我不与他同母,但他身上流着一半与我相同的血。”
“而这剩下的另一半,甚至比那共同的一半还要重要。”
如此说来,信儿也是齐君的孩子?
那信儿的生母是谁?
绝不会是阿莲。
阿莲相貌平庸,原先也不过是宫中的一介婢女,若她当真得过齐君的宠爱,生下公子信,应当早早被封为夫人,住进金台,又怎会流落民间,被迫带着孩子在岚港讨生活。
公子说,不暴露信儿的身世是为了保全他。
那么信儿的母亲,定是涉及他生死的关键。
失神良久,她终于想起什么似的,紧紧抓住公子的袍摆,抽噎道:“公子定要救救信儿,想尽一切办法也要救他。”
“哪怕用妾的命去偿,妾也……愿意。”
公子惨笑,语气不善道:“若一命抵一命有用,那我便杀一个。”
“若十命抵一命有用,那我便杀十个。”
“若一百命、一千命、一万命有用……那我便杀一百个、一千个、一万个……”
“素萋,若你的命有用,那我便即刻……杀了你……”
眼中是一片迷蒙,分不清是水,还是雾。
她闭上眼,那些苦涩的泪水就顺着心坎上的沟沟壑壑,一道融入心底,形成一处处细小的水洼,把她心里的裂痕照得一清二楚。
睁开眼,笼罩在视线中的是黝黑的雾霭,暗淡的油灯终于燃尽了,再也不必叫人惦挂,叫人惴惴不安。
随着月华的升起,九头灯中焚烧过的余烟悄然散去。
窗外疏影斑驳,公子的脸上掺杂着难以名状的悲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