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念一想又觉得年纪不大对,杏花夫人到齐国那年已有十六,宫变之后她自缢时已有十八,如今距离当年宫变已然过去八年之久,八年了,人的相貌不可能一点儿变化也没有,纵使杏花夫人还活着,也绝不会是夫人现在的样貌。”
素萋点点头,叹道:“我确实不是她,也从未见过她,只从旁人的闲言碎语中听过几回。”
“照你这么说,我与她悬殊九岁。可我也觉得稀奇,这世上竟真会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吗?”
阿莲道:“我愿也是不信的,直到看见夫人才又不得不信。”
“何止是像……”
她双眼紧紧注视着素萋的脸,口中止不住地喃喃:“简直是……一模一样。”
“呵——”
一模一样。
素萋忍不住冷笑出声。
好一个一模一样。
轻飘飘的四个字,便将她彻底化作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好似她在这世上,从未存在过。
她本就无父无母,也没有记忆,无法诉清自己的出身,也无法诉清自己幼年的经历。
她就像个无根之人,一片凋零的落叶,一滴涣散的水珠。
她是晨间轻盈的一缕雾气,是春夜环台的一阵清风。
她可以什么都是,偏不能是她自己。
她无着无落,似是这世间的片缕孤魂。
是他看向另一个人的投射,亦是他爱着另一个人的证明。
时至今日,她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一件令她感到痛入心扉、痛彻骨髓的事。
公子并非无心。
只是公子所爱,从来就不是她。
从来……就不是。
他爱的,是春日枝头的那朵杏花。
是她肩上,他亲手留下的绯红印记。
第74章
默了良久,她终于整理好思绪,又问:“那你可知,她为何会自缢。”
阿莲颤颤悠悠道:“为了……信儿。”
八年前,一个充满寒气和肃杀的冬夜,金台沉重的大门紧闭,无数公卒披甲穿胄,手持剑戟,列阵以待。
飘散的雪花纷纷扬扬,从漆黑的夜空迅速坠下,沉甸甸地压弯了枝头,也映白了黝黑的宫墙。
火把在雪夜中燃烧,冰霜凝结在公卒将士们的手上,大批队列急速涌动,人头如t海浪般此起彼伏,兵甲相撞发出铿锵声响。
与此同时,金台的东殿中,一声嘹亮的啼哭划破长夜,声如洪钟,震耳欲聋。
当稳婆用柔软的襁褓将孩子包起来的那一刻,所有人都面色凝滞。
殿内,一片死寂。
没有人会为了这个刚降临的新生儿露出半分欣喜,因为他们知道,这个孩子的出生就是他们蔡人的死劫,更何况还是个男孩儿。
杏花夫人能歌善舞,德音闲婉,不仅相貌倾城,且还心细如水。
她是蔡国精挑细选才敢送来的一位公主,为的就是趋奉齐国、讨好齐国。
自她嫁入金台,宫中没人不喜欢她,齐君亦不例外。
宫中盛传,年逾花甲的君上荣光一世,到头来竟被个正当桃李的妙龄女子迷去了心智,试问齐宫内外、临淄上下的个中势力又怎能安得下心。
打从杏花夫人怀胎的消息传出金台,那个一向雄才大略、经纬天地的齐君却堪堪犯起了迷糊。
他曾不止当着朝臣百官的面说,希望蔡国夫人能为齐国公族再添一名男丁。
这话也许只是随口一说,也许只是表露了他对妻儿的向往。
但听在有心人的耳朵里,全然却是另一番意味。
废嫡立庶,废长立幼。
此乃周礼所不容,更是逆天而行。
如此违逆之事,断不能在齐国发生。
齐国将来誓要成就一番争霸大业,如何能在储君之位上轻易动摇,若来日授人把柄、为人指摘,大国的威严又该从何说起。
那一夜,齐国从未下过这般狂烈的大雪。
雪虐风餐,似是要把天地全都毁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