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萋曾在齐宫里待过,金台不提,就以公子的环台来说,自是天下珍宝无数,可那无数价值连城的珍宝,却也不敌眼前的这般稀有猎奇。
很快,那一件件刚拉下红绸不久的宝物,便被几个同样披金挂玉的富人给卖了去。
就在即将呈上最后一轮宝物的空档,店家屠敦又一次扬声道:“各位、各位,接下来还请拭目以待,这最后一轮的宝贝呀,才是今日典卖的重头戏。”
说罢,啪啪两声清脆的巴掌。
只见从路边咕噜噜推来一辆沉重的木轮车,几个推车夫累得满头大汗,气喘如牛,而车上同样盖着厚厚的红绸布。
这时,人群中又有人问道:“店家,这车里装的什么呀?竟如此神秘。”
屠敦怪笑道:“大家伙睁大眼睛好看了,这里头装的,可都是活物。”
“活物?”
“可是猛虎野豹?”
“还是巨蟒飞龙?”
“非也非也。”
屠敦抽搐着嘴角,吐出两个字:“是人。”
“什么?”
“只是人罢了。”
“哎,我当是什么呢,不过是人。”
“走了走了,人有什么好看的,哪里没人可卖。”
人群登时乱作一团,众人七嘴八舌,却无一人先行离开。
素萋兀自哀叹,没承想,如今世道竟已乱成这般地步。
买卖人口,却比吃饭喝水还要寻常,更不比那些飞禽走兽博人眼球。
屠敦挥了挥手,示意围观众人稍安勿躁。
他拉长声调道:“是人不错,却非常人。”
在话音消失的那一瞬,车上红绸被人陡然扯落。
满满一车,是紧紧依偎、团团瑟缩的少女孩童。
她们身材瘦削、手足纤长,肤如麦麸,耳目深邃。
“她们之中,有白狄、有赤狄、有山戎、西戎……”
屠敦中气十足地介绍道:“无一例外,都是妙龄女子和稚气孩童。”
“若有看上的,价高者得。买回去做个暖脚婢,也比平常奴仆看上去新鲜些。”
近些年来,中原诸国时常与周边戎狄部落开战,抢夺地盘。因地势位置的缘由,其中又以晋国、秦国与之交战最为频繁。
有战争就会有俘虏,有战争就会有死亡。
从战场上活捉的俘虏,无非就是两个下场,要么杀掉祭祀,要么充当劳役,最后活活累死。
能真正活下去的只有部落首领的亲属或后代,但放归的终究只算少数,大多都会被扣为人质,忍辱偷生,苟活于世。
可纵是俘虏也多为成年男子,毕竟在战场上,如何会有女子和孩童的身影。
如此看来,这些被囚禁起来买卖的戎狄人,绝非俘虏奴隶,而是活生生被人从家乡抓来的。
木轮车在人群的包围圈中慢慢悠悠地转了一圈,好让里外三层的围观者看清车内囚人的模样。
女子们披头散发,衣不蔽体,孩童们满脸污秽,抽噎哭泣。
她们紧紧地抱在一起,发抖、颤栗,呜咽流泪……等待着她们未知的命运。
忽地,素萋看见了一个略显眼熟的人影。
他骨瘦如柴,面黄肌瘦。
头发如杂草般枯黄,眼窝如坑洼般凹陷。
他麻木的脸上再没了以往的生气,神情呆滞,双目空洞。
“贵宝!”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喊出了他的名字。
贵宝迟钝地抬起头,目无神光的双眼迟钝地看向周遭。
“贵宝,我在这。”
她蹦着跳起脚,拼命朝贵宝的方向招手。
“是我啊,素萋。”
“素萋……”
贵宝嗫嚅着,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消瘦的身躯夹在车框和人体的缝隙里,哆哆嗦嗦地弓起身,一个劲儿地探长脖子,往人群中找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