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人的声音沉稳有力,有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这小子命硬得很,当年大冬天把他丢在莒国都没死成,如今一时半会也死不了。”
“可您费尽心思,派出那么多人去莒国上上下下地找,这好不容易找回来了,再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如何向君上交代?”
那人嗤笑一声,道:“我儿啊,你怕是不知道吧?君上要的不过是个替身罢了,只要是个长了狄人脸的中原人,是病是残都不在乎。”
狄人脸?
听到这,素萋的神经瞬间紧绷,胸口仿佛压了一座大山,不好的念头随即涌上心头。
她拼命地想要睁开眼,看看自己身在何处,看看那两个丧心病狂的人到底是谁。可不论她怎么铆足了劲,两只眼皮都像粘住了似的紧紧闭着。
“放心吧,为父不会要了他的命。再怎么说,他也是我赵氏的子嗣,只是一夜未归,若不施点教训,唯恐今后愈发无法无天了。”
“父亲,儿有一事不明。”
“说。”
“父亲当初铁了心将他们母子二人扔在莒国,便是打定了主意不再相认。难不成就因君上不清不楚的一句话,您就打算让他认祖归宗,顶着中军将长子的名头在绛都享尽风光?”
“明儿,为父知道你有埋怨,这么多年来,你一直都是赵氏的嫡长子,如今多横出一个人来,你自是心有不快。”
“可你也知道,寻他回来的事,君上虽未明说,但也旁敲侧击点过几回。我们做臣子的,一言一行都得为君上分忧,许多话君上不便开口,也要审时度势,如此才是为人臣的道理。”
“而今他虽是长子,可你仍是嫡子,等再过段时日君上下令将他送走,这往后的日子不还和从前一样?不过委屈你这些日子了。”
赵明急切道:“父亲,儿不是怕委屈,儿是怕……”
“怕什么?难道还怕君上反悔不成?”
中军将大人呵呵笑道:“傻孩子,你说当年我为何要将他们母子二人留在莒国?”
赵明摇摇头:“儿不知。”
“你好好看看他这张脸。”
中军将蹲下身,扼住地上昏迷之人的下颌,毫不留情道:“长得和他那个稀奇古怪的母亲一模一样,我见了就觉着晦气,适才起了个‘晦’字。”
“谁承想,到头来还得多亏了他这张脸,若非如此,君上又怎能想得起他来?”
“父亲,您是说……”
赵明的瞳孔一震,不敢再往下说。
此刻,躺在地上的人略微挪动了几下,撑开乏力的双眼,虚弱地说:“父、父亲……”
他刚一出声,便当头迎来一声暴喝。
“闭嘴!谁准你叫父亲的?”
赵明气急败坏,两眼直擦火星。
中军将抬抬手,制住了赵明的失态,换上笑容,面目慈爱道:“晦儿,你醒了?”
无疾抽抽胳膊,发现自己正如待宰的羔羊般被绑得死死的,他一脸疑惑问:“父亲,这、这是为何?”
“晦儿乖,为父只是想问问,昨日你一宿在外,到底去了哪里?”
中军将笑脸相迎,关切地摸了摸无疾的脸,平心静气道:“为父想你初到绛都,喜结好友、新鲜贪玩也是理所应当,可你不该彻夜不归,更不该把自己伤成这样。”
“从前你在莒国无人照应,为父问心有愧,如今你身份金贵不比从前,为父也想好生关照、尽力弥补,只当全了对你母亲的一份心意。”
“来说说,告诉父亲,昨夜你都去了何处,又同何人待在一起?”
他一番言辞恳切,乍听上去竟真像关心孩子安危的好父亲。
无疾颤抖着身躯,不知是冷还是怕,他迟缓道:“父亲,晦儿一早就说过了,昨夜受狐世子之邀,在穹庐酤坊内小酌几杯,儿向来不胜酒力,喝醉了才摔伤的,与旁人并无干系。”
“当真如此?”
中军将狐疑反问,显然并不相信。
无疾瑟缩着身子,头抵着冰凉的地面,无力地点了点。
中军将突然冷笑道:“要不你再好好想想?如若不然,只得家法处置了。”
说完,他给了身旁赵明一个眼神。
赵明心领神会,亦是冷笑着说:“我听士卒来报,说你昨夜被一女子所救,二人还在某处偏僻逆旅共度一宿,此事可当真?”
无疾颤声道:“只是一陌生女子,不曾相识
“哦?竟不曾相识?”
赵明挖苦道:“看样子不把人带来你是不会认了,真是死到临头还不知悔改。”
他话音刚落,指来两个壮汉,悉悉索索地打开身后的木门,将隔间里昏迷不醒的人拖了出来。
这会儿,素萋意识已然清醒不少,只是身体仍软绵绵的,无法动弹,想来应是之前吸入的迷香药性过重、仍在作祟。
她只能像只木偶任人摆布,虽能听见所有动静,却一点也发不出声音。
两人把她抬到无疾面前,扶正她的头,露出她的脸,接着又双手一松,把她摔在了石板地上。
骨头撞击地面的那一刻,她顿感钻心的剧痛蔓延全身。
见她不省人事犹如睡着一般,无疾登时呼吸一窒,猛烈地咳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