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道:“无碍,只管试了便是。”
话既已至此,她再也没有推辞的理由。
只得乖顺地屈下身,从地上捡起一张沾了些许香灰的黍饼,假模假样地擦了几下,继而撕下一小块儿,递到公子嘴边。
公子抿紧嘴,默然皱着眉头。
“怎么,公子又不饿了?”
公子不悦道:“脏了。”
“脏了吗?”
素萋瞪大双眼,把手中的饼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愣是眼瞎似的装糊涂道:“哪儿脏了?在哪儿呢?”
“我怎么没看见?”
公子面如菜色,伸出纤细的玉指,虚虚一点饼上的污黑。
“哟,公子的手,这不是能动吗?”
素萋表情浮夸,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公子蹙紧眉尖,愤愤地收回手,生硬道:“你就让我吃这个?”
素萋浑不在意道:“有这个吃就不错了。”
“我在被押去赤狄的路上,吃的还不如这个。”
那一路,她吃的都是腐坏夹生的菽豆,不仅气味难闻,还生硬粗糙,叫人难以下咽。
但只要有一口吃的,能让她不被饿死。在那样的情形下,为了活,她别无选择。
他倏然眸光一闪,从眼底涌起一抹细微的震颤,目光久久凝望着她,久久不再出声。
素萋刻意避开公子幽深的视线,狼狈慌乱地别过头,道:“我说过不会侍食,公子若是吃不下,不如换旁人来好了。”
下一瞬,公子轻启双唇,一口含住了她捏在指尖的饼屑,随即舌尖一卷,温滑地蹭过她的指腹,
他满脸平静地细嚼慢咽起来,就着那些粗粝苦涩的香灰,仔细地品味着。
何为贵族。
穷奢极欲,钟鸣鼎食。
器不厌美,食不厌精。
可纵使咽下如此污浊之物,他却好似浑然不觉,举止文雅。
更是一个真正的贵族。
他就这样不紧不慢地吃完了整块沾灰的饼,仿佛她所承受过的一切,他都与她一同咽下。
从那之后,公子的一日两食皆由素萋一人奉肴进馔。
也是从那时起,公子食不下咽的病症竟神乎其神地不治而愈了。
无论朝食还是飧食,除必备的麦饭羹汤外,还有各色香酥小点、干果饼饵、肉脯鱼脍,许许多多都是她从前喜吃,却又在离开竹屋后再也没尝到的。
第130章
一日,暮云四合,落日熔金。
素萋照例为公子奉进飧食,适才走近帐门,便被值守士卒躬身拦了下来。
那士卒颇为恭敬地抬手抱了一拳,把原本洪亮的嗓门尽量放轻,小心翼翼道:“公子此刻正在议事,还请女子稍后再进。”
素萋略欠了一身回礼,点点头,端着漆木托盘往门边挪了挪,打算等帐内议事之人皆尽离去,再往里去。
这时,忽地听见帐中传来轻微的说话声,模模糊糊也听不大清,只觉这声音陌生得很,应是从未听过。
等了片刻,那声音依旧断断续续的,出声的时候少,停顿的时候多,想来遇上了什么棘手之事,一时半会儿也结束不了。
担心时间一长,炎热会馊坏饭食,素萋便不打算再等,还是先将食物放回鼎中温着,晚些取了再来。
她抬脚正欲转身,只听身后帐中人声陡然提高,登时分明许多,竟叫她轻易听了个清楚。
“孤与郑国,恳请盟主早下决断。”
那声音极其恳切、坚定不移,看似发自肺腑,实则步步紧逼。
此番齐国驻军,乃是在郑地边邑,若不得郑国允可,齐军断不能擅入他国之境。
因而,能理直气壮说出这句话的人,唯有郑国国君。
既是郑君亲自出马,想必事关重大,或许就与蔡楚一役有关。
想到这,素萋不得不停下离开的脚步,趁着门前守卒不注意,转了个圈,轻手轻脚地绕到军帐后头。
特意寻了个无人之处避开视线,她将手中托盘放在地上,从袖中摸出匕首,细细地在帐布上划了道两指宽的口子。
接着,她把脸凑了上去,眼睛刚好对上那道口子,透过割开的空缺往帐中看去。
郑君精神矍铄地坐在南向侧位上,鹤发童颜,神完气足。
而公子就坐在东向主位上,一袭锦衣玉带,衬得绝代风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