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萋见状,急忙起身拉住公子的袍袖,生怕他一时冲动,叫子晏血溅当场。
他们二人均是身怀武艺,几次三番争锋相对,不睦已是摆在台面上的事。
此番子晏前来,再不似从前那般是个游历四方的侠士。
现下他的身份是楚使,代表的是楚王及楚国。
公子若全然不顾将其斩杀,只怕也要背上戕害使臣的不义之名。
倘若楚国追究起来。
一旦开战。
往后,就再也无法收场。
似是断定公子不会杀他,子晏不闪不躲,双眸直直目视前方。
“齐公子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就该有聪明人的权衡。”
“审时度势,方为良计。”
他笑了笑,握起酒觞,仰头饮尽。
“齐楚虽远,然国力却相差无几。”
“你齐国有千万乘车,我楚国也兵强马壮。”
“若是交战,必然两败俱伤。”
“就算齐公子算无遗策,齐军亦能决胜千里,那又如何?”
“齐地甚远,纵使冒险攻下蔡楚,也无法占领这一大片土地。”
“只攻不占,仗就是白打的,人也是白死的。”
“不仅如此,还会便宜了周边诸国。”
说到这,他缓缓一顿,自顾自地倒上一杯酒,语重心长地道:“据我所知,眼下这驻地的郑国就不是个安分守己的。”
“郑君奸佞狡猾,老谋深算。”
“倘或蔡国覆灭,还轮不得我楚国来捡便宜,这郑君恐怕就要伺机而动,捷足先登。
“届时,郑国因吞并蔡国而壮大,你齐国岂不又多出一个威胁霸主之位的对手?”
公子冷嗤一声,道:“你以为你是谁?”
“竟想用三两言语蛊惑寡人?”
“寡人耳聪目明,岂会轻易中了你的阴谋诡计?”
他手中的剑刃不移,冷冷寒光依旧直逼子晏颈间。
素萋仍旧不敢松手,双手紧紧揪住他袖沿繁复的纹样,柔嫩的掌心被凸起的丝线刺得生痛,如若握刃。
子晏面色如常,沉稳道:“听闻齐公子早年流亡诸国,想必见过不少血腥杀伐的场面。”
“是又如何?”
子晏嘴角一勾,哂道:“我也见过。”
“大荒必有大战,大战必有大疫。”
“大疫之下,死伤无数,全家丧命,十室九空。”
“我虽未曾流亡,却长年游历诸国。”
“不瞒你说。”
“这样的场面,我见得不比齐公子少。”
他陡然抬起一双凛冽的凤眸,毫不退避地直视公子,声音如玄铁淬冰。
“如今t已是入秋,齐属北地,天气一日比一日寒凉。”
“春天本是农耕之际,齐公子却先是会盟,再接出征,率军跋涉千里,以致耽误农时。”
“纵有往年囤粮支撑,也难熬过食物匮乏的冬季。”
“倘若拖到明年春季还不回去,只怕来年,齐国上下都得喝风吃土,饥寒交迫。”
“齐公子不妨仔细想想。”
“你流亡多年,可还记得血海尸山是何场景?饿殍遍野又是何等惨烈!”
“我楚国耗得起,你齐国天远地隔,也耗得起吗?”
此话一出,公子身形微颤,握在手里的长剑略低了半寸。
素萋赶忙趁其不备,迅疾地将剑夺了过来,好声好气道:“公子莫急,此事定有转机。”
公子怃然一笑,沉默良久,终究什么也没说。
他眸光黯淡,神情寂寂,似是失魂落魄,又似惘然神伤。
这一刻,他像极了一个手足无措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