芈仪一把抱住紫珠的小身子,左摇右晃好半天,才道:“错了错了,不该叫从母,该叫姑氏。”
“我也是楚人,同你一样。”
“姑氏。”
紫珠糯糯地喊了一声。
“诶,紫珠真乖,有我们楚人女子的风貌。”
二人一大一小抱作一团,虽是从未见过,却显得亲昵不已,当真像血亲的姑侄那般。
恰在此时,又一道清冷的声线幽幽响起。
“从母该叫的是我。”
话音刚落,周王姬不知何时慢条斯理地走至身前,温柔地对紫珠说:“来,紫珠,让从母也抱抱。”
紫珠却是从未见过如此庄重威仪的女子,似有天生王者之气,不容侵扰,不容冒犯。
她不敢看她。
周王姬身上繁复且严谨的衣袍,高耸且规整的发式,都令她喘不过气。
紫珠瑟缩着往母亲身边退了半步,双手揪紧母亲的袍裾,不动声色地低下头。
“啧,你往后挪挪。”
芈仪挥挥衣袖拦下周王姬,不耐烦地道:“别再吓着她。”
“我、我怎么就吓她了?”
周王姬秀眉一挑,噎住似的说。
“你瞧瞧你那张脸,涂得比死人还白,小童看了,夜里都得做噩梦。”
“起开、起开!”
“你、你!”
周王姬“你”了半晌,也没“你”出个下文来。
亦如当年一般,凡要是碰上芈仪,她总是有气没处撒,有劲没处使,回回都着了道。
素萋见状,熟稔地打起圆场,笑道:“王姬、公主,你们好像都很喜欢孩子?”
此话一出,周王姬满眼忧虑,垂下瞳眸,就连芈仪的脸色也多了几分僵硬。
适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素萋赶忙捂住嘴,支支吾吾道:“对、对不起。”
“没事。”
芈仪大度地摆了摆手,满不在乎道:“这天下谁不知道呢?”
“偌大的齐宫之中,尽是一窝不下蛋的鸡。”
周王姬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道:“外头的闲言碎语,可比这难听多了。”
“你说的那些,又算得了什么。”
周王姬嫁入齐宫多年,不仅自己无所出,连陪嫁而来的那些媵妾,也都一个个膝下空空。
作为齐君嫡妻,她才是最艰难的那个。
公族开枝散叶的重任落在她身上,王室血脉延续的愿景也落在她身上。
她挑着最重的担子,却无任何倚仗。
无子嗣便是无根基,纵然齐国再强大,也同王室无甚干系。
与她相比,芈仪倒是没大有所谓。
她没有子嗣,旁人也没有。
可她有的,旁人不见得有。
王室日渐衰微,楚国日益强盛。
有此后盾,还犯不着她在齐宫指望子嗣过活,母国就是她的底气。
没承想,过去七年,这后宫中的女子却是越过越难。
素萋沉重地道:“紫珠,去,让从母也抱抱你吧。”
紫珠乖巧地点点头,纵然仍是心有余悸,却强压心头畏惧,鼓足勇气靠近周王姬。
周王姬张开双臂,将紫珠小巧的身形纳入宽大的衣袍中,像暖巢那般笼盖着雏鸟。
不知怎的,她双目盈盈蓄满热泪,倏忽间倾泻滑落。
紫珠懂事地抬起手,柔嫩的掌心擦过周王姬湿润的鬓角,闷声闷气道:“从母不哭。”
“紫珠陪着从母。”
周王姬破涕为笑,说道:“素萋,你这孩子,我当真喜欢。”
芈仪冷嘁一声:“你当然喜欢了。”
“谁让你自己没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