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会怜惜。
强者不会怜惜毫无还手之力的弱者。
亦如猎手不会怜惜阱中待毙的猎物。
或许,她真正理解了他。
他自幼身在宫中,必是比谁都清楚这其中利害。
贪权逐势,并非他初衷。
而是他不得不为。
否则,他将无数次与今日这般,命悬一线,生死难料。
她彻底原谅了他。
原谅了他的所作所为。
也原谅了过往的一切。
蓦地,一双手承托起她瘫软的身形,稳稳地将她从地上搀了起来。
她抬眸,正对上子晏那双微漾的凤眸,却在怔神的一瞬间,迟疑地收回手,跌跌撞撞往那个奄奄一息的人走去。
此时,支武已将捆束着他的锁链全都斩断。
那失去牵制的身形,犹如一只衰败、残破的蝶,于半空飘然滑落。
她紧紧抱住了他。
任由浑浊的血水浸染衣袍,滚烫的热泪盈满双眸。
回程的马车上,支武命车夫加紧马鞭,尽快赶回府中。
马蹄声急促、仓皇,踏碎一地积雪。
支武坐在车舆前,一个劲地摇头抱怨。
“既受了如此重伤,不安心养着,偏生还要一人从临淄赶来曲阜。”
“没死在路上,当真命硬。”
他明嘲暗讽地道:“君上这条命,好歹当年也受过臣的援助。”
“早知这般不惜,臣又何苦违令杀了那卫国夫人。”
支武话虽直白,却也不无道理。
当年若不是他胆敢违抗先君之令,擅杀卫国夫人,那年幼的公子说不定早就折在生母手上了,如今哪来这齐国的君上。
支武贸然谏言,也是为了警醒他。
只是这番话,那意识混沌的人显然听不进去。
车中,仅有她与他、子晏三人。
她和子晏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顶金铜燎炉,炉中的银炭被火舌吞卷得滋滋作响。
遍体鳞伤的人正侧躺在她膝上,纤翘的睫羽不安分地颤动着,燎炉的温暖融化了附着在他身上的冰晶,雪水凝固的发丝渐次垂散,断断续续地坠下水珠。
她牢牢地握紧他的手,感受着那刺骨的寒意遍体游走。
良久,辘轳滚滚,寒风依旧。
半昏半醒的人缓缓掀眸,却没有看她,径直望向正坐对面的子晏。
“我有些话,想对你说。”
他费尽全力发出的声音,细微而又虚弱,零零星星地落在躁烈的风声中,宛如一粒微尘落入大海。
子晏眸光深凝,轻颔下颌,微微点了点头。
他舒开眉间,轻启颤唇,静静道来。
“方才你没杀我,我很感激。”
“但我还有一事,想要托付于你。”
子晏闻言,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没有出声回应。
他都看在眼里,却装作浑然不觉,带着一抹惨笑,自顾自地道:“这些年来,你把她照顾得很好。”
“交给你,我很放心。”
那微弱的声线几乎不足以支撑他说完想说的话,但他仍是强撑着意志,一字一顿地说,气若游丝地说,仿佛在交代最后的嘱托。
“我走后……”
“望你能好生照顾她。”
“照顾她,还有紫珠。”
“照顾好她们母女。”
“拜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