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宜华挺直了脊背,强忍喉中的恶心,冷傲无比地抬起头:“本宫来此地,自然是为了看你如今有多狼狈。”
越颐宁笑道:“原来如此。”
“那么,公主现在应该很满意吧?如您所见,在下此刻确实已狼狈不堪。”
几句话的功夫,她嘴里竟不断地溢出血来,似乎是五内尽碎了。
魏宜华强撑不住,嘴唇颤抖了一瞬:“。。。。。。你不是会卜卦吗?我还以为,你能算到你今日的结局。”
刑架上那人,只剩最后一口气了,这口气咽下,这条芳魂便会逝去。从此,世上再无狡诈阴险的女国师,也无狼子野心的越颐宁。
明明已经像是将行就木的老人,她却笑得温柔:“医者不自医,卜者不自卜。”
“不过,我师父曾为我卜过我的命。她说,我命不好,运也差,若是顺其自然,倒也能安居一隅。可若是我存心折腾,便会死无葬身之地。所以,我也算知晓我的结局吧。”
魏宜华:“那你为何还要入京,你是成心寻死?”
越颐宁:“她说,我听,但我不做。因为我不信命。”
魏宜华:“。。。。。。那你现在信了吗?”
“……”越颐宁似乎已经耗尽了全力,她慢慢低下头去,不再抬起来了,“信了吧。”
遍地污秽的地牢里,连呼吸的味道都带着挥之不去的腐臭。
也就是这一刻,魏宜华才突然发现一件事。其他人都可以,但她唯独不想听到越颐宁说认命这个词。
人是多么复杂的生物。曾经魏宜华恨极了越颐宁,她恨不得日夜上书弹劾,将她从国师的位置上拽下来,恨不得她身败名裂,叫世人都看清她的蝇营狗苟。
可如今,她站在这个她以前从不会踏足的污秽之地,惊觉自己的不忍,以及满心悲凉。
或者说,她曾以为她是恨她的。
原来,并不是如此。
魏宜华忍不下去了,她说:“给她松绑。”
“可是殿下,她是罪大恶极之人,皇上的谕旨里没有提到。。。。。。”
“我说给她松绑!没听到吗!”魏宜华怒喝道,“即便再怎么罪大恶极,她也马上要死了!我皇仁慈,既已赐罪人鸩酒,难道还会不允许她体面一些离世吗?!”
魏宜华是看着越颐宁喝下那杯鸩酒的。
服毒后到毒发身亡,大多数人只剩下十息的时间可活。
魏宜华说了她此行的最后一句话,她问了越颐宁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困惑了她许久:
“越颐宁,这一生你后悔吗?”
眼神已经逐渐涣散的越颐宁,嘴角的笑意极浅极浅。
她说:“后悔啊。”
“有一件事,我从没和人说过。其实我心中并无什么远大的志向,我不想做国师,也不想争权夺利。我真正的愿望是,有一个,属于我的小院子。”
“有竹林,有屋檐,冬暖夏凉。我所求不多,容我蔽身安居便好。”
她缓缓闭上眼,最后一句话,已轻若叹息,几不可闻。
“若有来世的话……我一定,不再做谋士了。”
越颐宁死后,魏宜华在机缘巧合下意外得到了她的亲笔遗书。是越颐宁那名忠心耿耿的侍女符瑶给的。
那个小侍女淡淡道:“小姐曾说,这世道艰难险恶,宵小之徒比比皆是,忠义之人凤毛麟角,但长公主算一个。若我有一日走投无路,举目无亲,便将不舍之物托付于她,她定会同意的。”
魏宜华看出,这个叫符瑶的侍女已有死志。
若她应下,也许今夜,也许明日,此人便会化为江边的一具无名尸骨。
魏宜华犹豫再三,还是对她说了一句:“都会过去的。你家小姐在天之灵,一定也希望你好好活着。”
符瑶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半晌才说:“小姐确实没看错过人。”
魏宜华怔然:“你说什么?”
符瑶:“我曾经很讨厌你。你只因我家小姐出身天观,便对她抱有偏见,处处针对诋毁她,你可曾真的了解过她的生平和为人?但你这样对她,她却从未在我面前说过你一句不是。小姐曾对我说,你心肠仁善,机敏聪慧,若入仕为官,定会为百姓谋福祉,为天下开太平,成就一番大事业。”
“我不想让你得意,本不打算告诉你,但你刚刚对我说的话让我改变主意了。”
“说我恶毒也好,说我阴狠也罢,我将小姐的遗书托付给你,一是因为小姐对我说过的话,二是因为我想要报复你。对你而言,最好的报应就是了解越颐宁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果真如这小侍女所言。
看了越颐宁遗书的魏宜华,痛哭流涕了一整夜。
从此,越颐宁这个名字成为了她余生的梦魇,日日在夜深人静时来她梦中,索她性命。
她从未想过,这条诅咒诛心至此。
终此一生,她再也忘不掉这个人。
后来,已经继位为皇帝的魏璟拟旨一道,魏宜华被半押半送地遣回封地,在那里终老。
魏璟执政后,朝廷腐败,奸佞柄国。他本人整日只知寻欢作乐,不问世事,在皇宫中醉生梦死。自到了封地以后,魏宜华的身体一日日地差下去,京城的坏消息传到封地这边时,她已经连门都出不了了。
有一日,她听闻民间有人揭竿而起,率兵讨伐魏璟,这会儿早已经攻入皇城。
国号已改,皇室已亡,世上从此再无东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