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思绪混沌,眼前一片斑斓,她只听得见她颤抖恐惧的声音:“不要……不要告诉别人……”
若是让母妃和父皇知晓,她根本无法解释。那些早已化为尘埃弥散的过去,那段以所有人的悲剧结尾的残生。她无法解释清楚的,她该怎么解释才好?
秋无竺的声音变得很远:“殿下请勿惊慌,此事我会为公主守口如瓶,不会告知他人,这一点还请长公主放心。”
“只是,我必须提醒长公主一点,”秋无竺的脸从扭曲变得清晰,她盯着她,声音淡而悠远,“不要做多余的事。”
多余的事?什么叫做多余的事?魏宜华后知后觉地明白了秋无竺看向她的眼神,明白了她话中的深意。她似乎是在告诫她,不应当试图去插手和改变他人的命运。
重活一世便想着能够逆转天命,不过是她庄周梦蝶的妄念,如今也该被打破了。
“华儿?”
丽贵妃近在咫尺的声音震醒了魏宜华,她转过头,发现不知何时丽贵妃已经来到了她身边,正低头看着她,面带奇怪之色:“为何表情如此难看,可是身体不适?”
“怎么握着签文不摊开?母妃帮你吧。”
原本应该在秋无竺那里的签文竟不知何时已经到了魏宜华手中,她心中一惊,来不及阻拦,丽贵妃已将她手中的签条展开——
丽贵妃念出签文:“葳蕤繁祉福禄满,萱堂日永架腾辉。积善之门大吉昌,顺遂无虞皆所愿。”
“这签文看字义,似乎是极好呀!”丽贵妃笑逐颜开,喜形于色,“秋尊者,您给华儿看看?这签文可是大吉之意?”
秋无竺接过签纸,颔首:“确实是大吉大利,平安顺遂之象。长公主殿下不必忧虑,按签文所言,公主所愿皆会成真,只需行积善道德之举,便可福泽深厚。”
丽贵妃抽到的签文与算出来的卦象也极好,于是离开时明显比来时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笑容。
临行前,在丽贵妃未注意到的地方,秋无竺将另一张签文递给了她,声音淡淡:“方才我见贵妃走近,便给了殿下假的签文。”
“我明白殿下不愿暴露还魂之事,故而为殿下遮掩了一番。这张才是殿下刚刚依照卦象指引抽出的签文,还请殿下拿好。”
“殿下可以下山后再看。无法为殿下解签,还望殿下勿要怪罪。”
魏宜华握着那团签文,浑身冷汗地下了山,直到坐在车中时手脚才从深重的僵麻中纾解出来。
车外传来御马声,宝马嘶鸣,车轮开始滚动。
她抖着手,慢慢摊开快被汗浸湿的签纸。
宣纸薄如蝉翼,字却浑黑:
观棋不语保全身,回天之人误欲甚。
妄念乱心舟沉海,衔泥作垒坏须劳。
第36章预见这对吗?
与王副相谈完后,已是日薄西山。
越颐宁与符瑶从北门离开王府,侍女给她们开了门,越颐宁才步出门槛,便看到一身宝蓝锦袍斜倚在门柱边上的叶弥恒。
越颐宁脚步一慢。
符瑶也看见了人,有点惊奇:“这家伙不是早就走了吗?”
叶弥恒双臂抱胸,看上去已经等了很久,有点不耐烦地皱着眉,但一见越颐宁走出来,那双紧拧的剑眉一下松开。
他走上前,扬声道:“你终于出来了,我有话——”
叶弥恒眼前一花,越颐宁快步奔向他,几乎是闪身到了他面前,然后冲他露出了一个和善的笑容:“叶大人久等了,怎么不去在下的车里等?唤一声车夫的事,倒连累大人在这吹风受寒了,我心里真是过意不去呐。”
叶弥恒觉得莫名其妙:“我去你车里干——”
越颐宁用更快的语速将他的话截断:“是在下与王大人商议得太久了,竟是忘了今晚叶大人要来长公主府上作客一事,我该早些请辞的。”
二人闲谈间,那名开门的侍女并未离去,门前门后都站着把手的侍卫,他们噤声不语,垂目不视,存在感极低。
“”在越颐宁的眼神暗示下,叶弥恒终于回过味来了。
他抿了抿唇,眼里的疑虑消散,露出若无其事的神情来。他顺着她的话说:“只是微末小事,不必挂怀。”
越颐宁勾起唇角,笑道:“还请叶大人随我移步车厢,在下用一壶好茶来向大人赔罪。”
上了公主府的马车,叶弥恒屁股还没坐稳,便急不可耐道:“现在可以说了吧?”
符瑶将竹帘作如意结系好,车夫鞭马声与西华门鼓声相和,听不真切。越颐宁靠在软垫中,又恢复成往日那副懒散模样:“可以说了。”
“这次机灵不少,表扬你。”
叶弥恒听她这语气就想跳脚,但他忍了:“你和他谈得不顺吗,怎么这么警惕?也许她们听了就当过了,王至昌也没那么闲去问她们吧——”
越颐宁摇摇头:“你走之后,我在等的过程中算了一盘卦。后面我被喊过去,他在谈话中突然提到了我在堂中算卦的事。”
【我听仆人说,越大人方才在候客厅那边算了一卦?】王副相说这话时,眼中精光乍泄,面上挂着和善的笑意,【我近日也在自学占卜之术,不知可否向越大人讨教一二?】
越颐宁:“姑且无法肯定是他安排了人在监视,还是侍从主动汇报。但至少可以说明,我们聊了什么,做了什么,他都是一清二楚的。无论是主动安排监视还是侍从习惯于汇报细节,都说明他是一个掌控欲很强的人。”
越颐宁迈入王氏的府邸之后,便一直在观察。令她感到的奇怪的地方很多,例如过于规整对称的府邸布局,大小不一的内外仪门,厅堂向外延伸的木台和连廊。她略通风水之术,才能敏锐察觉到王府的布局与寻常富贵人家的府邸不太相同,建筑走向中也藏有怪异。
叶弥恒十分震惊地看着她:“你还在那府邸里算了一卦?在那张全是我磕剩下的瓜子皮的桌子上算的吗?!”
越颐宁看着他的神色,这才想起她下山离门久了,差点忘了叶弥恒是遵循老一派原则的天师,开盘必平心静气,焚香沐浴,大摆阵仗。不如说大多数正统天师都是像他这样的,如她这般随地大小算的天师,很容易被误以为是江湖骗子。
江湖骗子。越颐宁想到这里哧地笑了,于是笑眼盈盈地回他:“突然有了想知道的事情,所以就算了。恰好要用到的术法所需条件也都具备。”
叶弥恒简直不知道说她什么好:“你你是下山之后便将礼仪规矩都丢了吗?”
越颐宁耸了耸肩:“等你缺了钱,要在街头摆摊给人算命时你就明白了,有时候没办法顾及那么多臭讲究。”